皇家南洋公司的签押房在金陵城西,临水而建,门外停着几辆黑漆马车,车辕上的铜铃被江风吹得轻响。
汉王李良到的时候天色刚过卯时。今天,他没穿亲王的四爪蟒袍,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看起来像个寻常富家公子。
跟在身后的张尽忠提着一个乌木匣子,匣子不重却上了两道锁。
签押房里已经候着三个人,居中的是皇家南洋公司大管事,姓周,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见了李良躬身行礼。
——皇家南洋公司是皇室控股商事机构,为了避免宗室利用身份谋利,管事对宗室行商礼不行臣礼。
左右两侧各坐一个穿青色官袍的,是户部和兵部派来的监签官。
藩王抵押封地向皇家南洋公司借贷,有朝廷定制,必须两部派员在场,防的就是宗室借国家的钱中饱私囊。
(皇家南洋公司类似国企,郑家股权占比已经被收回一部分。)
周大管事将一沓文卷推到桌案中央,目露市侩之色,王爷,契约已经拟好,您过目。
李良点头落座,拿起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汉王以未来征获之满清疆土内所有矿产、商铺、田产、关税为质,向皇家南洋公司借银元八百万整,年息六厘,分十五年还清。
若西征不利、无地可封,则以汉王岁俸及宗室禄米抵扣。
八百万银元。
这不是小数目。大唐一个中等行省全年税赋折银,也不过这个数。
李良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狼毫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写下二字,又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金印,在印泥里按了按,重重盖在名字旁边。
周大管事也签了字,两个监签官分别用印。
四份契约,各执其一。
钱什么时候到账?李良放下笔,问得直接。
今日之内,银元从大唐皇家中央银行拨出,汇入王爷指定账上。
周大管事顿了顿,兵部那边已经知会过了,王爷募兵的员额、装备采购,都在兵部册子上挂了号,每一笔开销都要报账。
嗯,孤已知晓,八百万够了。李良站起身,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契约折好塞进袖中。
他走出签押房时,江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张尽忠跟在身后,低声问:王爷,八百万……招三万人,置办全套军械,再加上半年粮饷怕是紧巴巴的。
紧巴巴才好,这样兵部才放心。李良登上马车,车帘放下之前,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募兵告示是当天下午贴出去的。
不只在金陵城贴,并且在西北九省的各大军镇、驿站、卫所旁边张贴。
大唐立国四十余载,征东南亚、平西域、拓漠南、定南洋,每一场仗打完,都有大批士兵退伍归乡。
这些人在田里种地、在码头扛包、在集市做小买卖,但骨子里还是兵。
告示——
汉王募汉番师,员额三万,凡退伍三年以内、无伤残、能操持枪炮者,均可应募。
月饷银元五块,出征另加行粮,伤有抚恤,死有安家银。
五块银元一个月,大唐普通乙等师战兵,月饷不过三块二。
这个价码,几乎是冲着把退伍兵里,最好的那一批挖走。
告示贴出去第三天,肃州募兵点就排起了长队,来的人形形色色。
有刚退伍半年、还穿着旧号服的年轻后生,有在中亚打过仗的老卒,有退伍后娶了媳妇生了娃,但听说月饷两块又跑回来的汉子。
他们不需要训练,定业1669燧发枪怎么装药瞄准拼刺,军中的一些东西早已经刻在骨头里,拿起枪就会。
兵部派来的募兵主事坐在桌子后面,一个一个核验:退伍文书、原籍、年龄、身体状况。
核验通过的,当场发二十块银元安家费,然后领号服武器编入营队。
武器从西北九省官营兵工厂直接调,甲等师换下来的二手燧发枪、库存轻型野战炮、号衣、帐篷、铁锅——只要钱到位,装备像流水一样从仓库运出来。
而八百万银元像水一样泼出去,三万人,在财力的支撑下二十天即可成军。
番号:藩王护卫军,汉藩师。
.............
汉藩师成军那天,兵部核验使到了肃州。
核验使是个四品郎中,姓陈,带着一队书吏,把汉藩师从师帅到小旗的花名册全部过了一遍,又到军营里点验人员、装备、马匹、火炮。
三万零四百一十二人。
轻、重野战炮七十六门,燧发枪三万七千余支,骡马四千余匹。
陈郎中把数字一一记在册子上,盖上兵部大印,然后对李良说:王爷,人员装备都核验过了,符合规制。只是……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李良装作不知。
只是这汉藩师里老兵太多了。陈郎中翻开花名册意有所指。
参加过中亚之战的有八千余,参加过南洋之战的有五千余,还有不少是从甲等师退伍下来的,这支部队的战力怕是不比寻常乙等差。
闻言,李良笑而不答,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单子递过去,“陈郎中一路辛苦,本王这里有一份西征沿线的军需采买单子,还要劳烦陈郎中带回兵部备案,沿途几家商号已谈好了,走的是兵部认可的采买渠道。”
陈郎中接过单子翻开瞧了一眼,目光落在某一行上停留片刻,随即‘啪’的合上。
“哈哈....让王爷费心了,下官这便回去照此备案。”他笑着把单子收入袖中,态度与之前的公事公办截然不同。
李良笑了笑:“天寒地冻,陈郎中远道而来,本王备了份薄礼,已让人送到陈郎中下榻处了,几匹北地好皮子留着冬日用。”
陈郎中笑容和煦,未作推辞:“王爷有心了,下官还有事这便告辞。”
等他走得远了,张尽忠才从不远处转出,低声询问:“王爷,他收下了?”
“嗯,收下了,兵部那边应该不会再找咱们麻烦了。”
李良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正在整队的汉藩师——三万人列成几个大方阵,火枪如林,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
军列从肃州出发,坐军列的是西北军主力,四个甲等师、三个乙等师,几十万人一列一列往西运。
李良站在肃州火车站的站台上,看着一列满载士兵和火炮的军列,喷着白汽缓缓驶出站台。
车厢里挤满了穿赤色棉衣的士兵,炮管从车厢顶上伸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而汉藩师只能走北线,走西伯利亚南缘旧道,靠骡马和步行推进。
从贝加尔湖方向切入,袭扰满清北疆,牵制满清东线兵力,不让他们把全部乙等师压到伏尔加河。
名义上是牵制,实际上,只有李良有自己的算盘。
北线是满清兵力最薄弱的方向,也是哥萨克部族的活动范围。
他要在打仗的同时,收拢那些哥萨克人——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他自己。
未来的满清封地需要有人守,需要有骑兵,哥萨克就是最好用的刀。
王爷,都准备好了,汉藩师三万人分三路出发,今日先头部队开拔。
“走。”
李良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方向。
军列已经消失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烟。
马蹄声响起,三万人的汉藩师,浩浩荡荡向北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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