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前脚进大隋城,后脚就被曹操堵在城门口。
曹操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往杨暕面前一递:“陛下,十二个灰袍族加少肩膀仨,十五个搬石头的,一个上午搬了四趟,城墙加厚那段进度条蹿了一截。就是有个事——少肩膀跟那十二个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杨暕把竹简接过来扫了一眼,“少肩膀一个挑十二个?”
“它挑两个,剩下十个在旁边喊加油。”曹操说,“喊得还挺有节奏,跟号子似的。我让周沉去拉架,周沉站边上看了半天,回来说‘没死人不用拉’。”
杨暕把竹简还给他:“谁赢了?”
“少肩膀。它肩膀少一边,撞人专撞另一边,那十二个没处防。撞倒了俩,剩下十个就不喊了,老老实实搬石头。”
“行,少肩膀当工头这事我定对了。”杨暕拍了拍曹操肩膀,“你盯着点,别让它们打出真火来。灰袍族打死一个少一个苦力,不划算。”
曹操应了一声,扭头看白骁牵回来那一串:“这十二个也送城墙?”
“送。跟少肩膀那仨搭班。少肩膀管它们,灰气别让它们使,使一回扣一顿饭。”
曹操领着白骁走了。杨暕往太初府走,路过东市口看见林黛玉的书铺开着门,门口摆了个摊,摊上码了一摞书,书脊上写着《大隋统一六域纪实》《野祖讨伐录》《黑火使用指南》。杨暕站住了,指着摊子问:“这谁写的?”
林黛玉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沾着墨,手里捏着笔:“臣妾写的。前线战报整理整理就能卖,东市西市抢着要。昨天《野祖讨伐录》印了三百本,半天卖光。”
“野祖讨伐录?我都没讨伐它,我过去跟它聊了两句。”
“聊天也算讨伐的一种。”林黛玉把笔往耳朵上一别,“臣妾把聊天写成了舌战群灰,卖了二百本。剩下那本《黑火使用指南》是预售,封面画了个火把,扉页写了‘内附杨暕陛下亲自点火彩图’——其实就是火折子点柴堆,臣妾让画师画得像一点。”
杨暕看了她一眼:“你写书就写书,别给我编段子。”
“臣妾哪敢编陛下的段子。”林黛玉嘴上这么说,脸上笑盈盈的,“对了,皇后娘娘在太初树底下等您,说您回来先去见她。”
杨暕步子一转往后院走。到太初树底下,长孙无垢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捏着根小棍,在地上划拉。旁边顾清漪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摊了片小树叶,四片叶子的树苗歪在她手心里,她拿手指头挨个扶正。
杨暕走过去蹲在长孙无垢旁边:“划拉什么呢?”
“画地图。”长孙无垢拿棍指了指地上,“灰林在东边三百里,野地在灰林外头,北边锁眼在灰林北边百丈。野祖从野地往锁眼底下挖,路线大概是往西北斜着走——这是它自己说的?”
“它自己说的。它还说挖一段塌一段,灰袍族非要挖,它拦不住。”
长孙无垢把棍子往地上一戳:“野祖从野地挖到锁眼底下,灰袍族在北边磨锁眼,两头对着挖。现在灰袍族不磨了,野祖也不挖了。但是——”
“但是挂锁钩开始长黑点。”杨暕把话接过来,“帝天说冒了七个,还在冒。”
顾清漪抬头:“黑点跟三娘掌心那个一样?”
“一模一样。三娘掌心那个黑印边沿也开始冒点了,她说痒。”
长孙无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你去北边看看。无垢在城里压锁,你放心去。”
杨暕看她肚子:“你压锁归压锁,别硬撑。”
“谁硬撑了。”长孙无垢推了他一把,“快去快回。回来咸菜还有半坛,等你吃。”
杨暕把咸菜坛子的事记在心里,扭头往北走。纸人从半空跟上,嘴里念叨:“北边锁眼,帝天守着,黑点冒了七个——你说这黑点要真长成路,是不是得从挂锁钩上走过去?走过去之后呢?直通锁眼底下?”
“走过去再说。路都没长全,你操什么心。”
出了城往北,走百丈到天幕裂缝。帝天站在裂缝口子边上,一手搭着太初指,一手背在身后。看见杨暕来了,帝天把手从太初指上挪开:“陛下,黑点又冒了三个,现在十个了。”
杨暕凑过去看。挂锁钩卡在锁眼缝里,铁片表面原本光溜溜的,现在从锁眼那头往铁片中间爬了一串黑点,一个比一个密,到第十个点停住了,再往后的铁面还光着。黑点排列的间距跟灰布上绣的“锁眼带点”一模一样,隔一段一颗。
“第十个点冒出来之后停没停?”杨暕问。
“停了一炷香,刚才又开始冒第十一个。”
杨暕把手伸进锁眼缝里,指尖碰了碰最外头那颗黑点,缩回来看了看指头,没黑:“不沾手。不是灰气。”
纸人凑过来:“黑火能烧不?”
“试试。”杨暕从手腕上抖出一小撮黑火,往第十颗黑点上一点。黑点嗤了一声,黑了半圈,然后那半圈黑又慢慢亮回来,跟没烧过一样。
纸人愣了:“烧不动?”
“烧得动,但它自己长回来。”杨暕收了火,盯着那串黑点看了几息,“这东西不是长在挂锁钩上的,是从锁眼底下顶上来的。烧表面没用,得从根上断。”
帝天问:“根在哪?”
“锁眼底下。”杨暕把挂锁钩往外拔了半寸,又松手让它弹回去,“现在的问题是,底下顶上来的这个点——它是什么东西?是路标还是活物?”
纸人翻了个跟头:“造锁人留话——‘锁眼带点’。灰岭锁眼底下那条路就有黑点,隔一段一颗。现在北边锁眼底下也开始冒点,说明底下有条路往挂锁钩上顶。顶上来的路长到挂锁钩上,那就等于——”
“等于锁眼底下有东西想顺着路往上爬。”杨暕替它把话说完,“野祖从野地往锁眼底下挖,灰袍族从北边锁眼往下磨,两头挖通了——挖通之后底下那条路就活了,自己往两头长。现在灰袍族不磨了,但底下已经通了,路在自己长,长到挂锁钩上,下一步就是长到锁眼外面来。”
帝天脸色变了:“那这东西爬出来——”
“爬出来要么是野祖那头的,要么是锁眼底下原本就压着的。”杨暕把挂锁钩重新卡紧,“造锁人留话说巨锁底下压着比灰袍族更老的东西。那东西是元初,元初死透了。但元初底下还有没有东西,造锁人没说。”
纸人突然插嘴:“造锁人磨掉那段字——除了‘逃’和‘快’,会不会还有‘底下’?”
杨暕回头看了它一眼:“你想起什么了?”
“没想起,就是猜。你想想,‘野祖怕火’‘火在锁眼底下’‘锁眼底下有路’‘逃’‘快’——把这几段串起来,要是磨掉那段写的是‘锁眼底下有东西要逃,快点火烧路’,是不是就通了?”
杨暕盯着它看了两息,突然笑了一声:“你这纸脑袋比我想的好使。回去让郭嘉把磨掉那段再捋一遍,重点捋‘底下’‘逃’‘快’‘烧’这几个字。”
帝天问:“那现在怎么办?黑点还冒不冒了?”
杨暕伸手把挂锁钩从锁眼里拔了出来,整块铁片拿在手里翻了个面。黑点到了铁片背面就没了,只在正面爬。他拿指甲在最外头那颗黑点上抠了一下,黑点底下是个针尖大的小孔,透光。
“挂锁钩上本来就有孔?”杨暕问帝天。
帝天凑过来看:“之前没有。黑点冒出来才有的——黑点把铁片顶穿了。”
杨暕把挂锁钩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那些小孔。十个孔,排成一条线,每个孔底下都透出一点点暗红色的光,跟锁眼深处的光一个色。
“路通了。”杨暕把挂锁钩重新卡回锁眼,拍了拍手,“黑点就是路标,每冒一个点,底下就往上顶一截。顶穿了铁片,路就上来了。现在十个点顶穿了十个孔,底下那东西再顶几截——”
“就顺着孔爬到锁眼外头了。”帝天把话接完,脸沉下来。
杨暕点头:“所以得在它爬出来之前把路掐断。但烧挂锁钩上的点没用,得下去烧底下的路根。”
帝天说:“我下去。”
“你下什么下,你看好北边。我下去。”杨暕把黑火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手里团了团,“灰岭锁眼底下我去过一回,轻车熟路。北边锁眼底下没去过,但路都是造锁人修的,结构应该差不多。黑点在铁片正面爬,底下对应的是路,我从锁眼缝里侧身下去,找到路根,一把火烧干净。”
纸人急了:“你一个人下去?底下要真有比元初还老的东西——”
“元初我都弄死了,底下再来一个我一块弄死。”杨暕把黑火往手腕上一缠,“再说我有火,野祖都怕火,底下那东西要真比野祖老,它更怕。”
帝天还想拦,杨暕摆了摆手:“别劝了,我下去一炷香。一炷香没上来,你让混沌道皇拿鸿之手顶锁,让白骁带人把锁眼周围封了。要是一炷香我上来了——”他顿了顿,“上来了你就让郭嘉把野祖喊来问话,问问它挖路的时候底下有没有碰见别的东西。”
帝天把太初指往地上一顿:“陛下小心。”
杨暕已经侧身往锁眼缝里钻了。黑缝窄,他侧着身子往里挤,挤到一半回头冲纸人喊:“你跟上!”
纸人飘着跟进去:“我进去能干啥?”
“你记性好,底下看见什么字、什么记号,你给我记着。省得上来又忘。”
纸人嘟囔着跟进去,嘴里念叨:“行吧行吧,记性好是我的原罪——”
黑缝往里走了十几步,空间松了点。杨暕伸手摸了摸石壁,壁上果然有一串黑点,跟挂锁钩上的一模一样,一个接一个往深处延伸。他顺着黑点往下摸,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前面出现一个石台子,台子上盘着一团东西,黑乎乎的,跟灰岭底下那团黑火线一个色,但形状不一样——灰岭那团是线,这团是坨,长满了黑点,密密麻麻的,数不清。
纸人凑近看了一眼,纸脸差点贴上去:“这什么玩意儿?”
杨暕蹲下来看了半天,伸手弹了一撮黑火上去。火落在坨上,嗤嗤烧了一圈,坨缩了缩,黑点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东西,灰白色,一节一节的,像被剥了壳的虾肉。
“挂锁钩的根。”杨暕拿手指头戳了戳那截灰白的东西,“底下那团路长到挂锁钩上,根就是这玩意儿。烧了根,上面的黑点就不冒了。”
纸人问:“那烧不烧?”
“烧。”杨暕把黑火团成拳头大的火球,往坨上一按,“来都来了。”
火球压上去,坨滋滋响,黑点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地上化成灰。烧了十几息,坨缩了一圈,露出底下更粗的一截灰白根,杨暕正要再加把火,纸人突然拽他袖子:“底下有字!”
杨暕低头看,坨缩了之后露出来的石台面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跟造锁人留话一个笔迹。他凑近看,念出来:“路根。烧了我,锁眼底下就再也上不来了。但底下有东西等着你上去。它比你快。”
纸人急了:“比你快?什么东西比你快?”
杨暕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站起来,把火球往坨上又按了一把:“管它什么东西,先烧干净再说。”
坨被烧得只剩最后一层皮的时候,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跟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地面似的。纸人吓得蹦起来:“啥声音?”
杨暕没动,侧耳听了一息,又是一声闷响,比刚才近了一点。他扭头看纸人:“你猜这声音是从锁眼外面传进来的,还是从底下传上来的?”
纸人把纸耳朵贴石台上听了一下,抬起头,墨画眼瞪圆了:“底下。底下有东西在往上撞。撞得还挺快。”
杨暕把火球烧旺了一圈,笑了:“行啊,造锁人说‘快’,还真快。”他低头看了一眼烧得只剩最后一点的根,又看了一眼石台边上自己刚下来的黑缝,扭头冲纸人说,“你现在上去,告诉帝天,锁眼外面封好。底下那个要撞上来了。”
纸人问:“你呢?”
“我烧完根就上去。上去之前——”杨暕把剩下的根全烧了,黑点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我得看看底下撞上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纸人一边飘一边回头喊:“那你自己小心——”
杨暕没理它,蹲在石台边上等底下的闷响。又响了三声,第四声近得就在石台正下方,石台面跟着震了一下,裂缝里冒出灰白色的气。杨暕把黑火在手腕上缠紧,对着石台面喊了一嗓子:“底下那个!别撞了!撞坏了石台你赔啊?”
底下的闷响突然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传上来,粗粗的,像砂轮磨铁:“……上面有人?”
“有。你什么东西?”
“你什么东西?”
“你先说。”
“我是底下看路的。”
“看路的你往上撞?”
“路断了,我不撞怎么上去?”
杨暕蹲在石台边上,拿火把照了照脚底下裂开的缝,缝里能看见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往上拱。他把火球往缝口一按:“你上去干什么?”
那团东西往后缩了一下,声音没那么粗了:“上去……找野祖。”
杨暕扭头冲黑缝外头喊了一嗓子:“帝天!让郭嘉把野祖喊来!它家亲戚要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