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说北边锁眼动了,杨暕一晚上没睡踏实。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长孙无垢还在睡,手搭在他枕头上,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披上外袍往后院走。纸人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
“狗还在叫吗?”
“叫了三声停了。现在没叫了。”纸人纸腿倒腾得急。
杨暕推开后院门,太初树底下站着狗。四条细腿戳在土里,灰白皮包着骨头,尾巴盘着。见杨暕出来,狗站起来,嘴巴张开,舌头垂在外面。
“你怎么跑出来了?”杨暕走过去。
狗转身往夹层方向跑了几步,回头看他。杨暕跟着走。进了夹层,巨锁立在西边,锁面上的纹路微微亮着,北边方向亮得更明显。狗跑到巨锁前面蹲下,拿爪子拍了拍锁面北侧。
杨暕蹲下去摸。锁面北侧发烫,纹路一跳一跳的,像血脉。
“北边锁眼在磨。”纸人趴在杨暕肩膀上往下看,“十二个灰袍族在灌灰气,磨挂锁钩。挂锁钩卡不住了。”
杨暕收回手。“能撑多久?”
“照这个磨法,撑不过三天。”
“三天。”
杨暕站起来。三天之后挂锁钩磨透,北边锁眼再开。再开就没第三块挂锁钩了。他正想着,狗突然往外跑,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跑出夹层往后院跑。
“它又怎么了?”杨暕追出去。
狗跑到太初树底下,拿爪子刨土。树根旁边的土被刨开一个坑,狗叼出一样东西放在杨暕脚边。一块铁片,跟挂锁钩一个颜色,但比之前那块小一圈。
杨暕捡起来看。铁片背面刻着字:“北边用这块。”
他翻过来,正面纹路跟挂锁钩一样。
“造锁人留的。”纸人说,“狗闻出来的。狗看门,也看锁。造锁人留的东西,狗知道在哪儿。”
杨暕把铁片收进怀里。狗又拿爪子刨土,刨了两下,叼出第二块铁片。跟第一块一模一样,背面刻着“北边备用”。
“两块。”杨暕把第二块也收了。“造锁人早料到北边锁眼会磨透。”
“他料到的事多着呢。”纸人拍了拍狗脑袋,“狗都知道,就是不说。”
狗歪了歪头,尾巴扫了一下。
杨暕把狗赶回夹层,自己往城里走。走到太初府门口,三娘从里面跑出来,灰袍都没穿正,头发散着。
“北边锁眼亮了。”三娘喘着气,“我在城墙上巡夜,看见北边的天亮了一下。跟上次挂锁钩之前一样。”
“知道了。狗叼了两块铁片出来,造锁人留的,北边备用。”
三娘愣了一下。“两块?加上灰岭那块,一共三块?”
“对。灰岭一块,北边两块。”
三娘松了一口气。“那暂时不用去锁底取材料了。”
“暂时不用。但造锁人把备用挂锁钩埋在树根底下,说明北边锁眼会被磨透不止一次。两块备用的用完了,还是得去锁底拿材料。”
三娘点头。“那现在怎么办?”
“先把北边那块挂锁钩换上。十二个灰袍族在磨,磨透了再换就来不及了。”
杨暕进屋喊了一声。白骁从偏殿跑出来,甲都没穿全,虎爪挂在腰上。
“主公。”
“叫上帝天,跟我去北边。十二个灰袍族在磨锁眼,我去换挂锁钩。你带五百精兵在北边百丈外候着,灰袍族要是动手,你接住。”
白骁应声去了。
杨暕往城外走,走到门口长孙无垢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块鸿之手。
“你拿着。”她把鸿之手塞过来。
“你留着压锁。”
“北边锁眼在磨,巨锁会松。我拿鸿之手能顶一会儿。你去北边换挂锁钩,万一锁松大了,我顶不住再喊你。”她把鸿之手往他怀里一塞,“拿着。”
杨暕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没梳,散在肩膀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印子,但眼睛很稳。
“行。”他把鸿之手揣好。“半天回来。”
“半天。”她伸手把他衣领理了理。
杨暕带着帝天和白骁往北飞。飞到北边天幕底下的时候,白印子亮得刺眼,缝里面的光从一条线变成了一条带。十二个灰袍族站在百丈外,灰气从脚底下往天上灌。
“守锁人又来了。”领头的灰袍族开口。
“来换挂锁钩。”杨暕落地,把怀里的铁片掏出来。
领头灰袍族的灰纹脸抽了一下。“你还有?”
“有。造锁人留的,不止一块。”
十二个灰袍族互相看了一眼。灰气灌得更急了,白印子亮得晃眼。
杨暕没理它们,腾空飞到缝下面。挂锁钩卡在锁眼里,铁片边缘已经被灰气磨薄了。他把新铁片掏出来,旧的拔了,新的推进去。
锁眼响了一声。挂锁钩卡到位,磨薄的那块弹出来,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换上了。”杨暕落地。
领头灰袍族盯着他手里的两块备用铁片看了好几秒。灰纹脸没什么表情,但灰气慢了一点。
“你换一块,我们磨一块。看你有几块。”
“够磨一阵子的。”杨暕把备用铁片收好。“你们十二个磨一块要三天。我手里还有两块。九天后我再换。九天内你们磨不透。”
领头灰袍族没接话,灰气继续往天上灌。
杨暕转身就走。白骁带着兵断后。帝天跟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走到半路才说了一句。
“灰袍族在拖时间。”
“我知道。”
“它们磨锁眼,不是为了进来。是为了拖住你。你三天来换一次,三天来换一次,你时间全耗在北边。别的事干不了。”
杨暕停了一步。帝天说得对。十二个灰袍族灌灰气磨锁眼,磨不透,但能让他来回跑。他跑北边,灰岭就顾不上。灰岭顾不上,锁眼底下那条路没人探。
“你有什么主意?”
帝天想了想。“我留下。我准道皇巅峰,守北边够了。灰袍族灌灰气,我拿太初指压回去。磨不透,它们就得一直灌。灌久了它们也累。”
杨暕看着帝天。帝天守太初城守了三百万纪元,从来没出过起源之地。现在他主动要守北边锁眼。
“你一个人够?”
“太初指压灰气够了。灰袍族不进来,我不出手。它们进来,我打。”
“行。你留下。白骁拨三百兵给你。”
帝天点头。
杨暕往南飞回去,落地的时候半天还没到。长孙无垢站在太初府门口,手里没端碗,见他回来,迎上来。
“这么快?”
“狗叼了两块备用挂锁钩,换上就行。帝天留北边守锁眼,灰袍族磨一块他压一块。”
长孙无垢松了一口气。“那不用去锁底了?”
“锁底还是要去的。挂锁钩是暂时的,火是正事。野祖在野地里转,不拿火对付它,迟早出事。”
“什么时候去?”
“明天。”
杨暕走进后院,蹲到太初树底下。狗从夹层跑出来,蹲在他旁边,尾巴扫了一下。
“你今天立了功。”杨暕拍了拍狗脑袋。“两块挂锁钩,够撑九天。”
狗嘴巴咧了一下,牙齿露出来。
“九天之内我去锁底拿火。你守夹层。”
狗歪了歪头,尾巴盘好。
纸人从杨暕肩膀上跳下来,蹲在狗旁边。“造锁人留的挂锁钩埋在树根底下,说明他早算到北边锁眼会被磨。但他没算到你会把铁片插进元初心口,把元初弄死。造锁人留的路,你走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火。火在锁底。你拿了火,路就走完了。”
杨暕站起来。“明天下去拿火。”
他往屋里走。长孙无垢跟在后面。
“暕。”
“嗯?”
“明天下去拿火,带谁?”
“帝天留北边了。带混沌道皇。他熟悉鸿的规则,锁底下的路可能跟鸿有关。”
“火修呢?”
“郭嘉找的那三个火修,带上。锁眼底下的火不知道是什么火,带懂火的人去,稳妥。”
长孙无垢点头。“那今天你歇一天。”
“歇不了。我去看看那三个兵。”
杨暕出了府门,往军营走。三个被救回来的兵躺在营房里,两个已经坐起来了,中等身材那个还躺着。见他进来,三个人挣扎着要下床。
“躺着。”杨暕按住中等身材那个。“魂刚塞回去,别乱动。”
“陛下。”矮个子兵开口,“锁眼里面那个字,我又想起一点。”
“说。”
“那个钩子形状的字旁边,还有一个小点。点不在钩子上面,在钩子里面。我当时没看清,魂就被拽出来了。”
杨暕回头看了一眼纸人。纸人趴在门框上,墨画的眼睛眯着。
“钩子里面有个点。”杨暕重复了一遍。
纸人点头。“造锁人的记号。钩子里面有点,是锁眼底下的路的入口。你进去之后,找钩子带点的记号,记号后面就是火。”
杨暕站起来。“明天下去。”
他走出军营。太阳正在往下掉,灰蒙蒙的天边泛着黄。杨暕往太初府走,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狗从夹层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杨暕蹲下去看。狗叼的是一块灰布,破破烂烂的,上面沾着灰泥。狗把灰布放在他脚边,尾巴扫了一下。
杨暕把灰布捡起来翻看。布角上绣着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
“野地有路。路通锁眼。锁眼带点。点火烧路。”
杨暕把灰布攥在手里。狗从哪儿叼来的?
“纸人。”
“在。”
“这布是什么?”
纸人跳下来闻了闻。“灰袍族的布。跑掉那个脸生灰袍族留下的。它在西边被白骁追的时候掉了这块布。”
杨暕把灰布上的字又看了一遍。野地有路,路通锁眼,锁眼带点,点火烧路。脸生灰袍族知道锁眼带点的记号,知道怎么点火烧路。它从野地里摸过来的,差一点摸到锁眼底下。
“它跑回野地了?”
“白骁说跑了一个。跑的那个可能回野地找野祖了。”
杨暕把灰布收好。“明天先下去拿火。拿了火,再去野地找那个跑掉的脸生。”
他走进屋。长孙无垢已经把面端上桌了。他坐下来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他。
“狗又立功了。”
“嗯。叼了块灰布,跑掉那个脸生留下的。上面写着路和火。”
“那明天下去有底了?”
“有底了。”杨暕吃了一口面。“明天下去拿火。拿完火回来,把野地那条路探了。”
长孙无垢伸手把他嘴角的汤擦了。“你每次都说一天。”
“这次真的。拿了火就回来。”
长孙无垢没接话,看着他吃面。窗外太初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光。狗趴在门口,尾巴盘着,灰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