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生物像潮水一样扑过来。
杨暕站在潮头,头顶断剑悬空,青光如伞。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冲进青光照得到的地方,像雪片落进火堆,前头一层的尽数化为飞灰,后头的还在往里填,跟不要命似的。
“这些玩意儿,脑子是真没长。”杨暕摇头。
他拔出剑,一步迈出去。脚尖踩在灰雾上,脚下涟漪一荡,人已经出现在那群灰白生物最密的地方。剑光扫出去,一圈灰白色碎末炸开,扫出好大一个圆。圆里面干干净净,圆外面还在往里挤,跟饿疯了的蝼蚁看见糖。
“哥!”李元霸的声音从老远传过来。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出了城,扛着两柄大锤横冲直撞,一路砸过来,嘴里还嚷嚷,“我来帮你!”
杨暕没回头:“你跑这么快,城门口那帮谁管?”
“我哪管他们!”李元霸一锤子砸翻三只,砸完还踩上一脚,“我就想跟哥一块儿打!”
“那你先把左边那堆清了。”杨暕朝左一指。那有十几只狼形的灰白生物,正绕到他身后想偷袭。李元霸一看就乐了:“早瞧见了!”
他像颗炮弹一样射过去,锤起锤落,三下五除二把十几只狼全部砸成灰渣。末了不过瘾,又朝更远的地方追出去。
杨暕笑了一声,没拦。
他继续往里走。灰白生物无穷无尽,但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的剑只是偶尔挥一下,大部分时候人往前一撞,那些灰白东西就散了。有几只勉强有形状的,像人,像鸟,都被他随手一抓,捏成灰灰。
“就这程度,还拿出来消耗?”杨暕皱了眉。
他忽然停住。不对。这些东西在变强。他杀到第三波的时候,已经出现能挡一下的存在。虽然只是挡半招,跟纸糊的没两样,但在变强。灰雾里,正有什么东西从门的方向不断往外输。
“先封了你这破门。”他抬头。
灰雾翻涌,门还立在那里。门里黑沉沉的,那些灰白生物就是从门底下的缝隙里钻出来的。他先前拍上去的鸿的断剑似乎起了作用,那些生物出来时都绕开剑身插过的地方。但门底那条缝还在,而且比先前大了一线。
“那谁,你还没缩够?”杨暕提起剑,走近门边。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条青色的线,灰雾像被烫了似的往两边退。他抬脚就要往门里踩。
门里传出声音,不再是那个无眼半脸,而是一个女声,轻而软,像春日的风吹过耳边的细发。
“杨暕。”那声音喊他,带着点笑意,“你再往前一步,我可就哭了。”
杨暕脚停在半空。
这声音他熟。太熟了。他睁大眼睛往门里看。一个女人的轮廓从黑雾里慢慢走出来,窈窕,丰盈,一步一摇,红衣艳得像烧起来的血。那张脸,是王熙凤。但又不全像。眼尾更挑,唇更红,肤色白得没有活人气。
“你是个什么东西?”杨暕收回脚,声音冷下来。
“陛下不认得我了?”那女人笑,伸出手,指尖朝杨暕勾了勾,“我可天天想着陛下呢。贾元春、林黛玉、薛宝钗、秦可卿、王熙凤,还有鹤千羽。陛下这些美人,臣妾都替您照顾着呢。”
杨暕笑了,笑里没有温度:“你冒充人也不做做功课。我杨暕的女人,从来不会用这种调调跟我说话。”
“是吗?”那女人忽然换了一张脸,从王熙凤变成了林黛玉,眉眼含愁,泪光点点,声音也变成了林黛玉的软糯,“杨哥哥,你真不进来陪陪我?”
杨暕盯着那张脸,心里疼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他冷哼一声,挥剑就砍。那林黛玉往后一缩,灰雾裹住她,剑光只砍下她半截袖角。袖角落在地上化成灰,灰里爬出来几只小虫子,被杨暕一脚全踩死了。
“你连碰都不碰,好狠的心。”那声音又变回王熙凤,笑着退进雾里。接着走出来一个男人,灰白色长袍,脸是空的,只有嘴和耳朵。
“你又是谁?”杨暕问。
“我是门。”那男人说。
“门还会说话?”
“门当然会说话。”那男人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框,“我能变成你心里想的人,也能变成你怕的人。你刚才看见了,你的女人。现在你再看看。”
说罢,他整张脸忽然长了出来。眉眼、鼻梁、唇角,一丝不差,是杨广。
杨暕站在原地没动。
那“杨广”笑了笑,语气和记忆中的父皇一模一样:“暕儿,见朕还不跪?”
杨暕慢慢抬起剑,指着“杨广”:“你最好闭嘴。否则我让你连门都当不成。”
“果然不孝。”“杨广”叹了口气,“朕当初就该把你射在墙上。”
杨暕眼神一寒,人已经不见了。再出现时,剑已经抵在“杨广”喉咙上。那“杨广”脸色变了,想往门里缩,被杨暕一把掐住脖子,从门框上拽了出来。
“你以为变成谁不好,变那老东西?”杨暕说,“你变成他,我不光不跪,还想补几剑。”
他手上青光大放,永恒规则之树的根须如利刃扎入“杨广”体内。“杨广”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脸皮脱落,身体融化成灰白色的浆液,拼命往门里钻。但杨暕没给它机会。树根一绞,灰浆崩散,一滴不剩。
“现在门还说话吗?”杨暕抬头看那半开的门板。
门安安静静。
远处太初城下,灰白生物忽然全乱了。它们不再冲击人群,而是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堆一堆地瘫软下来,化为灰水。太初老头正杀得兴起,突然就找不到对手了。他甩了甩手,骂了一句:“怎么全化了?”
白骁提着虎爪跑过来:“老太爷,是不是老大在那边干啥了?”
“他能干啥?肯定是把门打服了。”太初抬头看向混沌域方向,见青光渐盛,哈哈一笑,“走,过去看看。”
杨暕没等他们来。
他站在门前,把剑插进门槛下的缝隙里,手腕一压,青色的树根顺着剑身疯狂生长,眨眼间把半扇门都包了起来。门在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撞。树根越收越紧,裂缝里渗出灰白色的液体,腥臭冲鼻。
“你想关门?”门里又有人说话,这次没有伪装,尖而利,像金属摩擦,“你封得了一扇,封不了三扇。无极山那扇已经松了。混沌山脉那扇,你还没去过吧?灰袍人死了半条命,但他还有个兄弟,正在挖门。你自己去看。”
杨暕没理会,继续封门。
“还有那口井。”门里的声音继续,“鸿那半块玉在你手上。你有没有想过,另外半块为什么在混沌道皇手里?”
杨暕手上一顿。
“因为他就是鸿的影子。”门里的声音笑了,“你以为他在帮你?他不过是在等门开。等二十个灰袍族到齐。等我把鸿最后那口气从夹层里拖出来。”
杨暕回头看去。太初他们正往这边来,混沌道皇也跟在人群里,灰头土脸,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
“你说他是鸿的影子,有什么凭证?”杨暕问。
“你去看他的脚。”门里的声音低下去,“灰袍人的脚。”
杨暕没说话,手上一用力,树根又紧了几分。门里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夹断了尾巴。灰雾猛地一收,天都亮了几秒。接着那扇门终于合上了一线。
只差一丝。
就是这一丝,门里伸出来三根手指,又白又长,轻轻托住了门板。
“你关不上的。”一个极淡极淡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我还没出来。”
杨暕盯着那三根手指,忽然笑了。
“行。”他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那你出来,咱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