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耳外壁之上,一层原本如凝脂般半融的赤金色药膏,受此震荡,开始顺着青铜斑驳的纹理缓缓滑落。
“【是生肌膏!孟道友,快刮药膏!】”
后方正苦苦御使骨杖的仇九见状,独目赤红,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
那火髓生肌膏是他续接断损心脉的唯一指望,若任由其滑落滴入下方翻腾的地火熔岩,顷刻间便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大限将至之危迫在眉睫,他这活了数百年的老修,此刻也顾不得往日城府,声音尖利失常。
陆琯身在半空,身形如风中落叶般飘忽前掠,对耳畔那声嘶力竭的叫嚷仿若未闻。
他双目平静似水,探向鼎身的手掌去势不改,五指微张,直取那枚正悬浮震颤的白玉。
药膏不过是拴住仇九这柄钝刀的诱饵,这枚镇压整座地火枢纽百余年的玄阳玉魄,才是牵制整座祭坛、乃至日后与赤炎老魔虚与委蛇的真正命脉。
若依仇九之言先去刮药,玉魄受气机牵引重新跌回鼎口,地脉烈火骤然失了压制,立时便会逆冲而上。
届时莫说药膏,整座千丈石窟都会化作一片火海绝地。
左右两侧扑来的两具血傀,眼见生人直逼大阵核心,干瘪的面孔上黑筋凸起,躯壳内猛地传出一连串爆豆般的骨节脆响。
两具尸傀乌黑的手臂骤然长出数寸,指端生出寸许长的灰白骨刺,挟着两股腥臊刺鼻的硫磺恶臭,分左右两侧直扣陆琯的咽喉与前胸。
下方的滚滚热浪被两道爪风撕开两条肉眼可见的白气,声势极为惊人。
陆琯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身形却只是微微一晃,丹田墨潭深处,魔核无声转动了半圈。
周身流转的水墨灵力之下,一股极其精纯的紫金魔元悄然浮于皮膜。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两双足以捏碎中品法器的骨爪狠狠扣在自身双肩之上。
铛!铛!
两声闷响犹如巨木撞上玄铁大钟。
血傀那坚硬无比的骨爪抓破了陆琯肩头的青布法袍,可触及皮肉的瞬间,却被皮膜下隐现的一层紫金幽芒硬生生弹开。
巨力反震之下,两具血傀臂骨上的灰白骨刺当场折断了数根,腥臭的黑血从骨缝中渗出。
这两具全凭本能行事的尸傀动作不由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陆琯反手如电,五指微曲成鹰爪之状,左右齐出,死死扣住了两侧袭来的干枯手腕。
他双臂肌肉微绷,体内蛮力轰然爆发,掌心魔元宛若两副烧红的铁箍,顺着血尸的腕骨向内猛然合拢。
咔嚓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两具假丹实力的尸傀竟被他单凭肉身体魄硬生生扯到一处,胸腹重重撞在了一起。
不等两具尸傀眼底的绿火反扑,陆琯袖底早已蓄势的阙水真源脱手而出,化作两柄半尺长短的冰蓝细刃,顺着相撞的缝隙直刺而入,精准贯穿了它们胸膛中的血核。
至阴至寒的真源剑意自内部轰然爆发,两具血尸身躯剧颤,眼眶中的幽绿火苗迅速熄灭,化作两具僵硬的残躯直挺挺朝下方熔岩坠去。
整套动作兔起鹘落,前后不过一息之间。
后方石道边缘的仇九看得眼角抽搐,手中打出的法诀都慢了半拍。
他原本以为这位太虚门的“孟管事”不过是仗着水法精纯与法器玄妙,万万没料到此人仅凭肉身体魄便能硬接假丹血傀一击而不损分毫。
这等筋骨强横的程度,便是北疆那些专修体魄的魔门巨擘,同阶之时也不过如此。
仇九后颈渗出一层细密的寒汗,心中那点趁乱下绊子的盘算瞬间被碾得粉碎。
半空之中,陆琯借着两具血尸下坠的反冲之力,脚下虚空微踏,身形轻飘飘向斜上方拔高三尺,袖中飞出一只通体泛着青芒的温玉长匣。
他左掌凌空虚按,避煞火引内的赤红光华猛然收缩,化作一只尺许大小的灵光光掌,自上而下精准罩向玄阳玉魄。
那枚悬空的白玉本在地煞气流中剧烈颠簸,感受到避煞火引的气息,原本躁动的白芒微微一敛。
陆琯动作极快,光掌倒卷而回,白玉已稳稳落入那方温玉匣中。
他顺势拂袖打出三道禁制符箓封住匣口,随后将其往储物袋中一塞,行云流水,未有片刻犹疑。
失去了玉魄镇压,下方三足双耳的焚灵残鼎猛烈震荡起来,鼎耳上的火髓生肌膏滑落得愈发迅速,已有数滴赤金膏脂落入鼎底,腾起丝丝缕缕带着异香的白雾。
“【仇道友莫慌,药膏自是少不了你的】”
陆琯平淡的声音在热风中传开。
他身形在空中一个翻折,右手已扣住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寒铁短刀,手腕微抖,刀刃贴着滚烫的鼎耳外壁轻灵刮过。
刀锋过处,那层半融的赤金色药膏被尽数卷起,滴水不漏地落入早已备好的一只瓷罐之内。
陆琯手腕一转,将罐盖按死,反手收入袖中,并未当场抛给后方的仇九。
仇九见药膏并未损毁,先是松了一口气,但见陆琯顺手将瓷罐揣入怀中,独目深处又闪过一抹阴鸷之色。
然而眼下局势根本容不得他多想。
祭坛正西与正南方向,原本与仇九骨杖纠缠的两具残存血尸,感应到中央阵眼彻底移位,凶性被地脉煞气全面引爆。
两声尖锐至极的厉啸自干瘪的喉管中喷出,血尸舍弃了白骨杖,周身腾起三尺多高的惨绿鬼火,带着滚滚焦糊腥风,一左一右朝鼎旁的陆琯飞扑而至。
失去了四象平衡的祭坛此刻剧烈摇晃,裂开的刻槽中喷出道道赤红的地火浆柱,整座黑曜石高台已处于崩溃边缘。
“【栾老二,定脉盘移离位,定住鼎足!】”
陆琯面不改色,舌绽春雷,一声清喝压过了地底隆隆的闷雷声。
瘫坐在石道口的蜡黄汉子闻言打了个激灵,不敢有丝毫怠慢,忍着双腿被灼烧的剧痛,将全身残存法力尽数注入掌中八角铜盘。
铜盘中央那根被鲜血浸透的指针猛地转向离位,一道丈许宽的黄蒙蒙霞光从铜盘边缘激射而出,重重打在焚灵鼎正对地火暗穴的那只兽首鼎足上。
暴躁翻腾的地脉火煞被这股厚重的土灵力微微一阻,喷涌之势顿了一顿。
正是这短短半息的阻滞,给陆琯留出了从容施为的间隙。
面对两具裹挟绿焰扑来的血尸,陆琯悬停在古鼎上空,两指成剑,朝下方熔岩虚虚一引。
沉寂已久的那七十二柄阙水墨剑并未收回,而是自沸腾的岩浆边缘破空而起。
剑身附着的水行真元在高温烘烤下并未溃散,反倒凝练成一根根细密的深蓝光丝,如同一张撒开的渔网,迎头罩向左侧那具血尸。
嗤嗤连响声中,至寒水丝勒入血肉,那具血尸冲势骤减,浑身腾起的鬼火被层层冻结,行动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如石。
与此同时,陆琯体内紫金魔元顺着经脉流转至右臂。
他的身形骤然下沉半尺,避开右侧血尸掏心的一爪,右拳握紧,五指骨节泛起一层暗哑的紫金鳞光,不带半分法术风雷之势,平平无奇地捣向血尸的面门。
这一拳落下的瞬间,周围炽热的气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重压抽干。
那具假丹血尸空洞的眼眶中鬼火剧烈跳动,凭借本能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砰的一声闷响。
宛如巨斧劈中山石。
血尸那一双堪比中品防御法器的坚硬小臂,在与陆琯拳锋相撞的刹那,竟自接触点寸寸爆碎,白森森的断骨混合着腥臭黏液四散飞溅。
拳劲去势未衰,重重砸在其凹陷的胸膛之上。
咔嚓!
整个胸腔如同脆弱的瓦罐般当场塌陷,潜藏在血核中的极阳煞火在魔拳霸道的力量下被生生震散。
血尸眼中的绿芒彻底熄灭,干瘪的身躯倒飞而出,坠入下方翻滚的熔岩之中,转眼间便被赤红的岩浆吞没。
另一侧被剑网封困的残存血尸,亦在七十二柄墨剑的绞杀下被削去四肢,残躯无力地跌落高台。
至此,祭坛周围的六具假丹血尸尽数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