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身后原本因紧张而死寂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赵康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庞上,锐利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前踏出半步,追问道。
“【陆前辈,此话当真?】”
他声音中的急切,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其余几名太虚门弟子,包括那几个先前还在低声抱怨的,此刻脸上也满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激动。
看向陆琯的眼神中,不信任与鄙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依赖的神色。
就连一直闭目调息,对外界不闻不问的单衡与钟玉瑶,也在此刻睁开了双眼,苍白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希冀。
唯有袁岐,在最初的惊喜过后,眼中精光一闪,很快便恢复了惯有的镇定,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陆琯没有理会赵康的追问,他收回探出的神识,脸色肉眼可见地又苍白了几分,身形微晃,仿佛刚才那番看似平静的探查,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转过身,一双浑浊的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了最后方的袁岐身上。
“【幸不辱命】”
陆琯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两块干枯的砂石在互相摩擦。
“【地点已经找到,按照你我先前的约定,袁主事是否也该将承诺之物,交予老朽了?】”
正准备下令出发的赵康动作一滞,眉头顿时紧皱起来,看向陆琯的眼神中,重新带上了几分审视与不悦。
其余弟子脸上的喜色也僵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在这争分夺秒的节骨眼上,这位“陆前辈”为何忽然提及这个。
袁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诚恳至极的神情,对着陆琯拱了拱手。
“【前辈说的是。只是如今情况紧急,那活丹灵性非凡,稍有耽搁,恐怕便会生出变数。不如待我等取回灵丹,回到据点之后,晚辈再将所有材料双手奉上,绝不食言。前辈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此事的紧迫性,又给出了明确的承诺,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
若是换了寻常修士,此刻多半也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了。
但陆琯却只是淡漠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袁岐的话一般。
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这么沉默地站着,一言不发。
一时间,谷口前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赵康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觉得这个来历不明的老头实在有些得寸进尺,若非袁岐在此,他恐怕早已发作。
袁岐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眼角抽动了一下,却又不敢真的撕破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神识被极大压制的乌兰山脉中,陆琯那手诡异的追踪秘术,是他们此行唯一的依仗。
半晌,陆琯才像是气力不支一般,慢悠悠地抬手,用袖袍掩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本就虚弱的气息更显几分紊乱。
“【老夫那位故友的残魂,已是风中残烛,实在等不得了】”
“【袁道友,材料一日不到手,老夫便一日心神难安。这心神一乱,魂力一散,我这门追踪的秘术,便会时灵时不灵。万一待会儿那活丹挪了位置,老夫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这番话,已不是什么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赵康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身上灵力波动一起,就要发作。
袁岐却连忙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是晚辈考虑不周,险些误了前辈的大事】”
袁岐说着,便毫不犹豫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双手递了过去。
“【前辈所需之物,皆在此处。还请过目】”
陆琯接过玉盒,也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便打开了盒盖。
一股精纯药力混合着墨香散发出来,神识微扫,确认了几株千年份的灵草与一副残旧的丹方无误后,陆琯这才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玉盒收入怀中。
“【不过】”
袁岐见状,不失时机地补充道。
“【为防万一,接下来还需劳烦陆前辈与我等同去。毕竟此地瘴气诡异,万一那活丹再次移动,我等可就真的抓瞎了】”
“【理当如此】”
陆琯淡淡应了一句,仿佛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
一场无声的交锋,就此落下帷幕,双方各取所需。
赵康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冷哼一声,收起了飞舟,沉声喝道。
“【所有人,结阵前行!陆前辈,请带路!】”
陆琯也不多言,只是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迈开步子,当先朝着东南方向那浓得化不开的瘴气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与他那副老态龙钟、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虚门一行人立刻跟上,迅速结成一个简单的六阳防御阵型,将陆琯护在了最中心的位置。
赵康与袁岐一左一右,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越往山谷深处走,四周的黑瘴便越发浓郁,到后来,能见度已不足三丈。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的潮湿气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闻之欲呕。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竟发不出半点声息。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从瘴气深处传来的、不知是何种怪物的嘶吼,才证明这里并非一处死地。
所有人的神识都被死死地压制在体表三尺之内,形同虚设。
这种感觉,让这些早已习惯了神识索敌的筑基修士们,感到极度的不安与压抑。
行进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一直走在最前方的陆琯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的众人立时紧张起来,纷纷祭出法器,灵光闪烁,如临大敌。
只见陆琯蹲下身,伸出干枯的手掌,拨开脚边的一丛半人高的灌木。
灌木之下,赫然躺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此人身穿一件灰色的道袍,并非太虚门的服饰,胸口处有一个前后通透的巨大血洞,里面的心脏早已不翼而飞,脸上还残留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双目圆睁,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想象的恐怖事物。
“【是裂山宗的弟子】”
一名太虚门弟子低声说道,显然认出了那道袍的样式。
赵康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面色凝重地站起身道。
“【一击毙命,伤口边缘有被啃食的撕裂痕迹,不像是术法所为,倒像是被某种利爪类的妖兽掏心而死。看血迹尚未完全凝固,死去应该不超过一个时辰】”
众人的心头皆是一沉。
这说明,在他们之前,已经有别的修士进入了这片山谷,并且遭遇了不测。
陆琯对此却视若无睹,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尸体一眼,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继续朝前走去。
又行了约莫两里路,沿途竟又发现了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看服饰分属不同的宗门,死法与第一人如出一辙,都是被掏心而亡。
显然,活丹的消息引来的,远不止他们一批人。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越发凝重,就连那几个先前还叽叽喳喳的弟子,此刻也都闭上了嘴,握着法器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终于,陆琯在一处被巨大藤蔓遮蔽的陡峭岩壁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众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连忙上前。
赵康一挥手,一道风刃飞出,将那厚重的藤蔓斩断。
藤蔓之后,一个约莫一人高的漆黑洞穴,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不大,黑黢黢的,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巨口,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上门。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药香,从洞内飘散而出。
这股药香清新脱俗,与周围腐烂的气味格格不入,众人只是闻了一下,便觉精神一振,仿佛连体内消耗的灵力都恢复了几分。
“【是一气造化清丹的气息!】”
袁岐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