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被人用手抄回的夏一鸣不同,更远、那已无人关注的方向,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一追一跑。
刚从虚空豁口中出来的幼崽不敢停留,胸鳍拼命摆动,尾鳍猛拍,一刻不停地往前逃窜。
而它身后,那片巨大的阴影依旧不紧不慢,作为一头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老鲸,其对幼崽的行为模式实在再熟悉不过,无论它再怎么变换气息、再怎么破空逃窜、再怎么隐匿轨迹,那片无边阴影总能很快就锁定它,并如前一个好脾气的老太太,不远不近吊在它后头。
“呜唔——————”
悠长低沉的鲸鸣断断续续地在虚界响起,不过比起过往那充满哀伤与怨毒的低鸣,现在的它,却仿佛多了一丝……欢快(不是)。
躯体腐朽的老鲸带着一丝恍惚与迷茫,一边陪伴着幼崽玩耍(不是),一边难得地在闪过一丝‘困惑’,而且还是比较经典的三问——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这头古老又孤独的生灵,竟难得一见地,想要追回属于自己某些被遗忘的……过往。
良久之后,虚界远处,那悠长的鲸鸣再次响起,继续在这片没有任何光源的漆黑虚空中,久久回荡。
……
现世,西辅。
除了见终于没事的夏瑶和被她带走研究的‘桑灵’,夏一鸣和分神以及三号,终于跟与自家锚点接上的夏元昭对上了话。
当然……
“……我跟您说,他这毛病迟早有一天会害死我们……”
全程都是分神在开的口。
三号……
他的话,主要是跟某人本就不对付,实在不想搭理。
夏一鸣则是想反驳,但每每开口,又被异常嘴毒的猫耳少年(分神)给怼了回去,搞得他从最初的被噎个半死、变成最后的在一旁生闷气。
好在,正附在神龛中那块石头上的夏元昭没跟着起哄,而是一见他们自己吵起来,就赶忙在一旁灭火。
然后,三号更加生气了,因为在过往,在这两人间和稀泥的角色,一般都是他。
而现在……
哼哼哼!
银发小人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看到那聊得火热的仨竟一直都没顾上他,他才黑着小脸,满是不爽地凑了过去……
夏一鸣……
少年虽然有些意外,但也还是立马反应过来,抬手让他落下,然后往自己肩膀上一放,笑着跟他说了几句。
见自己没再被排除在外,小人心里这下才终于舒服了一些,然后,趁着某个他也能接上一嘴的话题,加入三人的‘群聊’。
……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等分神意犹未尽地停下话语,感觉脑袋有点‘嗡嗡’的夏元昭揉揉脑袋,一边摇头,一边跟他们‘说’:
“我得回去跟月月说一声。”
他最初,以为这一趟要花费的时间最多就一个小时,可单单这一路上……他花费的时间就远超他的计划。
夏一鸣他们自然也知道,所以当他们一听,就相互对视,再相继点头。
尽管不舍,但夏一鸣他们也知道阳城那边还有人等着他,所以……
“我过两天应该就能回去。”
夏一鸣蹲下身,把大佬附身的石头话在脸颊上轻轻贴了贴,而后才把周围雾气都僵了一下的石头放回神龛,轻声道:
“回去的时候小心些。”
尽管朱渊西北方向的神怪神孽都被那大块头给清理一空,但神孽神怪虽然没了,可回去的路上,却多了片不知要多少时间才能恢复成原来模样的破碎之地。
想过那里……
可不比神孽神怪扎堆的时候轻松。
夏元昭意念依附的石头上漾开一层淡淡的微光,带着稚子独有的稚气,轻轻应声:
‘放心,我会小心的。”
他又不是傻,怎么可能会靠近那种要命的地方。
夏一鸣微微一叹,点头:
“您知道就好。”
如果大佬是只身前来,那他还能让其等等,等到他的黑鱼快递从胎海里‘生’出来,然后再由蛤蟆给‘投递’回去。
只是!
可惜,这里的大佬只是其整体分出来的一道‘小小的’、损失会疼、会受伤的意念,而且他回程时,还得检查和维护刚才构建的通道。
闻言,石头里的夏元昭,微微震颤像是在表示明白,随后,神龛里流转的香火灵光缓缓缠绕上来,托住他。
夏元昭……
男孩的意识开始慢慢从石头中抽离,临行前,他微微顿了顿,随后又补了一句:
“阳城那边你放心,月月把家里照顾得很好。”
不只老太太,就连小侄子之前搭起来的那草台班子,现在也是井井有条。
至于剩下的……
男孩想了想,脸色微沉,小声叮嘱:
“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那位大王的恶身最近一直在月月身边徘徊。”
虽然之前,因为某位姓风的‘老太太’的缘故,它好生消停了一下,但……
“随着时间的过去,它现在又有故态复萌的迹象了。”
那位虽然不是他们的敌人,但……
“总之,你回去的时候要注意点。”
夏一鸣:“……”
少年只沉默一秒,就轻轻点了点头。
他明白大佬的意思。
镇狱大王……
不!
或者说,是食龙者的恶身。
而他身上的‘龙’味……
要是严格来说,这世界上,除了某条被分身取代的‘盗版’原初之龙,还能有谁——能比从原初之龙的尸骸中诞生的他更浓吗?
不过……
“您放心,我会留意的。”
实在不行,他就像之前那样装看不见就行。
他的眼睛……
本就继承自那条因贪心不足、而被初代、大小司命、风栖、以及月御一伙联手算计没的老老泥鳅。
它——
有可以洞彻九幽(时间与维度)、探查三界的能力。
“……”
好吧!
虽然他现在为了防止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而有意识地关闭‘眼睛’,但难就难在他的感觉很灵敏,只在那位在他身边走动,他很难不去注意它。
而且最要命的是,听月月说,那位还喜欢凑到他脖子上闻,这就……
很操蛋了!
少年打了个寒颤。
他可不比月,他是有肉身的。
这样一来……
一旁也听到的分神皱眉走近,压低声音道:
“要不要换我回去?”
他用的是小黑的壳子,一肚子怨念不说,还满是阴晦,身上别说龙味,连人味都没有,不熏死它都算它能忍。
“……”
分神旁边,夏一鸣先是沉默,然后缓缓摇头:
“我终究要去面对它的。”
那里是他的家,有他的家人朋友,无论他想不想,他都要回去。
三号这时也顾不上对某人的不爽,一下子就飘了过来,小心翼翼道:
“不然让她……呃,老师跟你回去?”
他的这话一出,不只分神眼睛一亮,就连夏元昭附身的石头,都‘倏’地亮了一下。
其实,不是他们没想到,而是……
这俩人对视一眼,然后又讪笑,转头,一脸希冀地看着夏一鸣。
夏一鸣……
少年没让他们等太久,而是在他们的注视下,很是干脆地摇了摇头。
而原因……
“她更适合这边。”
这里,没有九重天的‘注视’,也没有无处不在的‘熟人’。
除此之外……
“她需要恢复。”
换大夏,就她那鲸吞万里的吸收速度……
呵!
都不用谁特意去盯,只要一看到那动静,就能猜到那是某个级别的‘大神’搞出来的。
再然后……
呵!
他们就别想再有安生日子过了。
因为无论是灵界的传承,还是他师父的实力,甚至还有老泥鳅后面接踵而来的算计……
真是想想都让人头疼。
总之,为了避免那样的场面发生……
“她还是留这边的好。”
有吃有喝,还有‘人’照拂,不用顾及太多。
分神……
猫耳少年张张嘴,但看到本体那紧皱的眉头,还是默默地闭上了嘴。
而其他那俩更干脆,一见连他都闭嘴了,也立马对视,然后三号率先有了动作,一脸嫌弃地别过头。
夏元昭则是见怪不怪,不过也转过头,去跟夏一鸣说:
“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既然小侄子都这么说,不回就不回呗。
他都护着对方近十年了,现在虽然形势有点复杂,但他相信,哪怕这样,他自己也一样有能力将对方给看顾好。
夏一鸣点头,再一次叮嘱:
“路上小心。”
这次,夏元昭只是催动刚到手的那点儿‘神力’,让石头微微亮了下,表示自己明白。
然后,他不再停留。
浮光闪烁,神游万里……
在没了拦路虎之后,虽然要绕远路,但夏元昭的速度还是很快。
不过,他这次不是从朱渊北,而是在经某鸟的默许后,往东,出‘炎关’,再在灵峤那边的侧目中,贴他家的仙光和其后边寻恼人的目光与佛光入南海……
再然后,在没了其他人的‘帮助’下,他这次还是你之前那样,老老实实地走到一众正在排队入境的‘人员’身后排起了队。
而其他‘人’,虽然对他的样子有些侧目,但童子相……在他们这求长生的人眼里,这非但不是缺点……或者说,恰恰相反,当只有五岁男孩模样、相貌也是玉雪可爱、只是整个身体呈半透明的夏元昭拉低兜帽,走到队伍最后时,他前面站着的那这个穿着华丽服饰的中年男人,却是立马一个激灵,并在犹豫了一下后,讪笑地转头,对身后已经因拉低兜帽而看不清相貌的夏元昭道:
“前……前辈……”
男人想说,您赶不赶时间,要是赶……他……他也不是不能让让。
然后……
他噎住了。
——没有肉身,神光熠熠,只以神念出没于幽境(虚界在大夏一部分修行者口中的称呼),这……
男子颤颤巍巍地转头,看向旁边另一条相对空旷的通道。
“……”
男子沉默,男子抖了抖,男子……
过了半响,感觉身后有探究目光传来的他(原本正想事情的夏元昭被他惊动,不自觉抬头瞄了他一眼),才咽咽口水,再度扯起一抹讪笑,转关,用手指了指旁边的通道,小心翼翼道:
“前辈,旁边……”
啊啊啊!
我嘀娘耶!
这种事咋就让我遇着了!
男子在心中尖锐的爆鸣,但为了不给自己找事,他还是强笑着,继续道:
“才是您办理通关手续的地方。”
往常几次,夏元昭都是非法出境,直到被郑源提醒,他才知道这一出一进,最后就是去走一下流程,免得……
男孩沉默一秒,才转身,面无表情地顺着男子所指,走向旁边那条大半天也没人走过的宽大通道。
而随着他的动作,不只是中年男子所在通道上的‘人’齐刷刷地松了口气,就是夏元昭现在踏上的那条空旷通道上的数个工作人员中的一个黑色身影,也是心里一松,并一边按规章站直,一边静静地等着目标的靠近。
——作为三界中,灵界的特派人……不,应该是‘灵’官,他可是早早就等在这,准备为这位有着地母宫那边背书的小爷给办好相关手续。
至于他身边的几‘人’……
无论是有着神光护体的神官,还是身穿特殊装备的人类官员,都默默地竖起耳朵,准备听一下这来人是谁,竟然能让一向讲铁面无情的灵界专门让一位黑袍灵官在这苦等近一天,就为了给来‘人’办一个普通灵官也能办理的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入境通关手续。
至于那啥,理论上三界都有权提出质疑的规矩——
咳!
那啥,打从这位从出境那边出关的那一刻,他们上边就差人来告诉他们,有些事可以灵活一点,不用太过死板。
而作为在出境关隘混了几十年、并混现在这位置的他们,自然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这位上面打过招呼,动作利索点。
另一边……
当夏元昭拿着郑源给的(由祭酒书写,再由郑源拿镇狱殿大印盖章)文书递给黑袍灵官时,黑袍灵官的手都在抖。
——镇狱殿?!
这位是谁?
灵官一边僵着脸,装模作样地检查,一边在心里猜夏元昭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狱卒?
好像太弱。
书吏……
唔!
实力先不论,这小孩的‘年龄’好像也不大吧?
而且……
灵官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虽然奇怪,但的确是有阴灵的味道(用了饿鬼的力量)。
可……
那边有这号人吗?怎么没听廖主事说起过他?
黑袍灵官虽然疑惑,但也还是记得上头的叮嘱,很快就把夏元昭的文书递还回去,并微侧身体,示意这个小孩模样的上官可以经此、合法地回到大夏境内。
——虽然有不少人有能力从其他地方‘出境’,但……如果你不想被人神鬼三界注意、并通缉(三防,防疫、防灾、防间),最好还是老老实实从关隘进出。
至于某人的‘快递’!
——那是有着时间与空间做为叠加态的特殊、双重隐匿手段,非‘常人’所能窥见。
夏元昭这边……
男孩按从小侄子(月叮嘱)学到的常识,礼貌接过,然后,又恢复之前那沉着脸的模样,快步从几个灵官、神官与官吏中穿过。
而他身后的黑袍灵官,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后,手按在胸口,像刚经历完一场大战一样,缓缓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