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后的第二个星期,吴良友把全省十六个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和住建局局长单独召集到省政府开会。
通知发得急,头天下午才发出去,第二天上午九点开会,地点在省政府第一会议室。这个会议室比省住建厅的大会议室小得多,只容得下三四十人,但氛围更紧凑、更严肃。
与会的人一进门就察觉到不同——会场里没有安排座次牌,所有人自己找位置坐下,吴良友的桌前只摆了一个话筒和一杯清茶,没有讲话稿,连平时开会必备的笔记本都没摊开。
人到齐后,吴良友没有寒暄,直接打开面前那份关于“股东变更”和“资质包装”问题的专项排查方案草案。
草案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压在一摞材料的最上面,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他站起来,单手撑着桌沿,目光在会场上缓缓扫过,从左侧第一排一直看到右侧最后一排,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有些面孔他很熟悉——有当年在省厅时的老部下,有在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中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事。
有些面孔则让他心里打了个问号——那几个住建局局长,最近跟退休干部活动室走得很近,据说经常在干休所出入,今天坐在后排,脸色各自不同,有人低着头翻手机,有人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
“今天这个会,不念文件,不讲套话。就讲一件事——资质包装和股东变更。我把话说在前面,今天会场里坐着的,谁的屁股下面坐着什么样的问题,自己心里有数。我今天不点名,但这个会之后,省里会一个市一个市地过筛子。”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会议室里回荡着,连坐在最后一排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会场的空气陡然绷紧了,几道不安的视线快速交换了一下,又迅速闪开。
吴良友把那些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下去。
“春节前,我让人调取了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中标的五家公司的工商档案。其中有四家公司的股东在招标公告发布前半年内进行过集中变更。四家公司的变更时间相差不到半个月,经办人都是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专项排查方案草案,用右手的指关节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了会议室,像法槌落在桌上。
“这个信达所的法定代表人叫赵宏。赵宏的妻子叫刘芳,在省城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叫方达商贸。方达商贸从信达所收到‘咨询服务费’将近六百万,又把这笔钱转给了中标企业的关联人。服务费转出去之后,刘芳本人在多家银行网点分散取现,单笔都卡在五万块以下。”
会场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街道上公交车刹车的声响。
有几个住建局局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有人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人端起了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前排那位在干休所出入频繁的局长,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
吴良友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只停了半秒,那人就低下头去翻面前的文件,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纸页抖动时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吴良友把文件放回桌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影子投在淡黄色的桌面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大鸟。
“这就是所谓的‘资质包装’。企业缺什么资质,有人帮它补什么;股东不够格,有人帮它找合适的股东;财务数据不达标,有人帮它做账。这些操作从程序上看手续齐全、流程合规,但实际上是在给围标串标铺路搭桥。”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杯底碰撞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那个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今年省里将重点排查政府工程招标过程中的‘资质包装’和‘股东变更’问题。省住建厅已经牵头制定了专项排查方案,各市要在一周内上报自查结果。我和省监察委已经商定,发现一个查处一个通报一个。不管涉及谁,不管退休了还是在职,一查到底。”
说到“一查到底”四个字时,他的目光刻意落在前排那位住建局局长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看穿了什么之后的不动声色。
那位局长喉结动了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盖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在座的各位都是管工程质量的行家里手,不需要我来教大家怎么判断一家企业是不是在搞鬼。我只说一句——只要手脚是干净的,晚上就能睡得着觉。要是手脚不干净,就别怪制度不客气。今天散会之后,各市自查报告必须在一周之内交到省住建厅。自查报告上,各市的局长和分管副市长都要签字。签了字,就是对自己辖区的企业负责。哪个市查不出问题,等省级督查组下去查出来了,那就不是签个字能了结的事了。”
散会后,刘敬在走廊里跟上来。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底敲击地面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他跟到吴良友身边,压低声音说:“吴省长,老刘女儿公司的资金流水比对结果全部完成了,图表也做好了。从资金流入到流出的全链条证据都已经梳理清楚。时间节点全部对应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各个阶段。随时可以向省纪委提交。”
吴良友脚步没停,边走边说:“好。下周我亲自向冯书记汇报。另外,你把今天会议上我提到的信达所和方达商贸的操作模式,整理成一份简报,发到各市住建局。不用点名,但要把操作模式讲清楚。让那些还在搞‘资质包装’的人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他们了。”
刘敬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吴良友走出省政府大楼,初春的阳光照在脸上,带着些许暖意。
院子里的玉兰树已经鼓起了花苞,毛茸茸的,像一支支蘸满了墨汁的毛笔指向天空。
那些花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看上去柔软但充满了力量。
几个工作人员在院子里清扫绿化带,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不成调的晨曲。
手机震了。
马锋发来短信:“听说你今天的会开得很硬?这步棋走得妙。敲山震虎,既给那些搞资质包装的人提了醒,也让躲在后面的人知道你已经开始查了。他们会坐不住的。坐不住就会露出马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吴良友回复道:“谢谢马厅。您当年说的对——那些退休后还在关心单位里事的人,说明在单位里还有没处理完的利益。现在这些利益正在一件一件被翻出来。另外,最近有人在打听工程档案的事,可能是想找漏洞做文章。您那边如果听到什么风声,麻烦告诉我。”
马锋的回复很快:“明白。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动了不少人的奶酪,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你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干休所那边最近频繁有人进出,都是些退休的老家伙,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谋划什么。我让人盯着了。”
吴良友收起手机,坐进车里。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省政府大院。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名字——顾部长、老周、老刘、丁处长。这几个人像是一张大网的四个角,每个角都连着无数条线。
他现在已经抓住了其中两条线——老刘的女婿和女儿的资金链,丁处长的儿子违规中标。
但顾部长本人和老周本人,至今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
他们很谨慎,比他想象中还要谨慎。
老刘在财政系统干了大半辈子,对资金监管的套路了如指掌。
丁处长在纪检系统干了多年,对调查流程的漏洞门儿清。
而顾部长在组织系统经营了那么多年,对人心的把控更是炉火纯青。
这三个人联起手来,每个人都发挥各自领域的特长,共同织成了一张精密的防护网。
但再谨慎的人,也会在压力下露出破绽。
他在会上公开点出信达所和方达商贸的操作模式,就是要打草惊蛇。
蛇动了,草丛里才会有痕迹。
这些人在暗处窥伺了那么久,现在该轮到他们坐不住了。
车子经过白河边时,吴良友让司机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河面上的冰已经完全化了,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有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着,身后拖出两道扇形的波纹。
河岸两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芽,嫩绿的芽尖在风中轻轻摇曳。春天真的要来了。
那些藏在冰层下面的东西,那些沉在河底的淤泥和石头,那些在冬天里被冻结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暴露在阳光下。
他吴良友要做的,就是确保阳光能照到每一个角落。
他相信,只要把那些“资质包装”的外衣一层层剥开,把那些“股东变更”的戏法一件件拆穿,藏在幕后的人就再也躲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