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风并未立刻抽身退走,反倒微微眯起眼眸,漆黑深邃的眸子平静望向声音来处,眼底波澜不惊,
既无斩杀仇敌后的快意,亦无直面地府高层的忌惮,只剩一片通透澄明的漠然,静静等候着来人抵达。
转瞬之间,远方迷雾蒸腾的虚空深处,十余道迅捷凌厉的遁光破开层层阴气屏障,裹挟着截然不同的磅礴威压,疾驰逼近战场,最后悬停在崩坏错乱的空域之外,与姜风遥遥对峙。
一行人泾渭分明,自动分成两列阵营,气场迥异、辨识度极强。
为首一列整整十人,尽是地府核心高层,清一色身着制式庄重的幽冥神庭王袍,衣料玄黑鎏金,其上或绣六道轮回古树纹路,或刻黄泉幽狱、判罚善恶的道纹,灵光沉敛、威仪森然。
十人形貌各异,有面容古朴、鬓染霜华的老者,有神色冷峻、不苟言笑的中年修士,亦有气场漠然、虚实难辨的壮汉,但周身气息皆是浑厚滔天,每一人皆站稳三阶顶尖修为,正是执掌地府各方权柄的十殿阎罗。
他们立身虚空,周身萦绕规整森严的轮回道韵,冥冥之中执掌死生秩序,眼底皆带着沉凝肃穆之色,目光沉沉扫视着满目崩坏的空域、四散飘零的阴气碎痕,
以及虚空深处尚未愈合的空间裂隙,神色紧绷,气场压迫感铺天盖地,自带地府执掌幽冥阴间的无上权柄。
而在十殿阎罗身侧,并列伫立着三道形貌怪异异族身影,与地府阎罗的阴森威严截然不同,气韵古老苍茫,自带顶尖神兽的先天威压,正是此前陆城提及的龙、妖、水三族驻阴间代表,样貌特色迥异,一眼便能区分。
最左侧盘踞虚空的,是一头通体墨黑的真龙巨兽。
其身躯修长矫健,鳞甲层层叠叠、致密如玄铁精钢,在幽暗阴气中流转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龙躯蜿蜒舒展,自带龙族与生俱来的霸道威压,龙眸幽邃冰冷,扫视四方,自带睥睨众生的傲气。
只是与正统参天真龙不同,这头黑龙头顶平整光洁,无半分龙角凸起,颌下无龙须垂落,龙鳞纹路古朴杂乱,少了纯血真龙的神圣气韵,
多了几分阴煞暴戾的特质,显然是异变衍生的黑龙种,虽非正统纯血,可周身龙威厚重磅礴,远超寻常龙王,底蕴深不可测。
中间伫立的,则是一尊风姿卓绝、神俊无双的白泽。
它显露妖王本体,身形挺拔修长、
体态端雅匀称,周身皮毛洁白如雪、温润如玉,无半分杂色,缕缕莹白灵光萦绕周身,驱散周遭幽暗阴气,自带澄澈圣洁的气韵。
头颅生得俊美清逸,眉目温润儒雅,眸光通透灵动,仿佛能勘破世间虚妄、洞悉万物因果,一双神目藏尽天地玄机、古今秘闻。
白泽本就是瑞兽,通晓天下情理、辨识万物鬼神,此刻静立虚空,无半分凶戾杀伐之气,唯有浩瀚无垠的博学底蕴、淡然出尘的神圣气韵,儒雅沉稳,卓尔不群,与周遭肃杀阴森的幽冥氛围格格不入。
最右侧悬浮的,是一头缩至丈许大小的玄色巨鲲。
相较于寻常吞天噬地、横亘沧海的万丈巨鲲,它身形小巧凝练,却依旧保留着鲲兽独有的浩瀚磅礴之势。
通体覆着深浅交错的暗蓝鳞纹,肌肤温润如水、隐含水行本源灵光,身躯浑圆饱满、线条流畅,腹下生有层层叠叠的水纹羽翼,无需振翅便自悬浮虚空,周身萦绕蒙蒙水雾与氤氲海气。
它双目慵懒狭长,眸光淡漠疏离,看似慵懒无力,可身躯之内却潜藏着吞噬江海、纳尽百川的无尽底蕴,每一次呼吸吐纳,都牵动周遭虚空气息流转,自带万水之主的霸道威压,沉稳内敛,深藏不露。
十名人族阎罗肃穆威严,各司幽冥权柄;
三尊上古异兽气韵苍茫,各携种族神威。
十余道顶尖气场交织碰撞,笼罩整片崩坏空域,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致。
三方异族代表的目光齐齐落在姜风身上,眼神之中充满着浓郁的探究与好奇。
黑龙收敛了周身阴煞暴戾的龙气,冰冷的龙眸微微眯起,细细打量着这名单凭肉身道力、便正面碾碎地府主场绝杀局的金色祥云道袍的修士,心底满是讶异。
玄色巨鲲放缓了周身流转的水系灵韵,狭长的眼眸泛起几分灵动,似在揣测姜风的大道与修为。
就连素来博古通今、通晓诸多秘史、心境早已超然外物的白泽,澄澈通透的眸光也久久停留在姜风身上,心底好奇愈发浓重。
对于阴间这幽冥转天大阵的威力他是领教过的,哪怕此地尚未属于阴间腹地,可是对阳间修士的压力依旧堪称变态。
就算是他,若无妖族监事神印傍身,一身实力怕也是十不存一。
而面前这人族真君却是在地府主场绝境之中逆势破局、斩杀三阶幽冥判官,这般逆天战力与深不可测的底蕴,打破了它对当世三阶修仙者的实力上限的认知。
黑龙与玄鲲亦是同理,二者身为各族代表,见惯了杀伐、层级碾压的战局,却对姜风以阳间道体硬撼地府轮回之力、碾压地府判官的战力心生极大探究,纷纷收敛周身威压,静静旁观局势,想要摸清这位人族真君的真实底蕴。
三族代表皆为中立势力,不受地府规矩牵绊,无需顾及阴阳纠葛,只纯粹抱着看戏、观摩的心态冷眼旁观。
与三族代表纯粹的旁观者好奇截然不同,对面伫立的十殿阎罗,个个面色沉凝紧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苦涩与两难,心底皆是一片憋屈无奈,无人敢轻易开口打破僵局。
方才秦广王收到陆城那道外敌入侵的求援讯息时,心中瞬间一沉,第一时间便洞悉了内里猫腻,断然不是姜风蓄意闯境作乱那般简单。
他瞬间便联想到此前的告诫,早前他便察觉陆城心绪不稳、执念深重,曾当众严词警示,令其彻底斩断阳间往生教旧怨,恪守地府神职铁律,万万不可将私人恩怨带入阴间地界。
可今日收到这道仓促的求援传讯,立刻明白陆城始终未曾放下仇恨,终究还是铤而走险,私自动手,蓄意对姜风出手报复,公然捅下了天大的娄子。
事态一旦发酵,不仅会引发阴阳纷争、扰乱新生轮回秩序,更会让地府背负徇私护短、干预阳间的罪名,后患无穷。
深知事态严重的秦广王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终止中枢大殿的议事,火速召集其余九殿阎罗,马不停蹄奔赴结界战场,唯一目的便是及时制止厮杀、阻断事态恶化、抹平这场由私人恩怨引发的乱局。
而龙、妖、水三族驻阴代表本就在中枢与十殿阎罗议事,听闻结界外突发战端,便纯粹抱着旁观看热闹的心态,顺势一同跟来看个热闹。
整片崩坏空域寂静无声,阴气缓缓翻涌,唯有空间裂隙愈合的细微声响簌簌传开。
眼见众人个个缄口不语、各怀心思,孤身伫立的姜风率先打破死寂,金衣临风,神色淡然无波,不卑不亢地开口发问。
“诸位阎罗尊者匆匆赶来,声势浩荡,可是专程前来拉偏架的?”
听闻此言,十殿阎罗神色皆是一凛,连忙收起满脸苦涩,再度彼此飞快对视一眼,心神默契相通。
数个呼吸之后,位列十殿之首、执掌地府首审要务的秦广王缓步上前一步,周身磅礴的威压尽数收敛,褪去了地府尊者的气场,姿态端正诚恳,对着姜风微微躬身拱手行礼。
“真君误会,我等绝非前来拉偏架、徇私护短。”
“陆城本是往生教右法王,我等也是早已知道,然自从试炼结束,轮回诞生,六道分立。
我等皆受六道大人度化,建立地府,蒙六道大人垂怜,授以神职,执掌阴间刑名审判大权,本该恪守铁律、尽心值守、维系轮回秩序。
可他私心深重、执念难断,私藏旧怨,借地府大势,刻意布局、谎言诱骗、伏杀挑衅真君,全然罔顾地府规矩。”
“此子私自以公职报私仇,擅开阴阳战端、蓄意袭杀阳间修士,触犯我地府十大铁律重罪,条条当诛。”
秦广王微微颔首,态度愈发诚恳,继续解释此前的阻拦之声:
“方才我隔空喊话请真君留手,并非偏袒护短、意欲包庇罪人。
实则是陆城身为地府在册神职官吏,纵使罪无可赦、死有余辜,也该交由我地府中枢大殿会审定罪,按律押入炼狱,受千年轮回酷刑涤荡罪孽,走完地府法定惩处流程,方能了结罪责。
其被真君斩杀,于地府法度、阴阳规矩而言,终究是一场疏漏。”
姜风闻言,眼底暗藏的凛冽锋芒稍稍收敛,周身紧绷对峙的气场也随之柔和几分。
方才他出手果断、不留余地,皆是先入为主,以为地府众人是赶来偏袒旧部、追究他擅闯阴司、袭杀神职的过错,故而一心速战速决,赶在援兵抵达前斩杀陆城。
如今听得秦广王一番公允坦言,并无半分徇私偏袒之意,心中的戾气自然散去大半。
他静立虚空,望着身前肃穆躬身的十殿阎罗,语气褪去先前的冷硬质问,变得平和淡然,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事已至此,陆城蓄意布局杀我,最终身死道消,因果已了。
不知诸位阎罗尊者,对此事另有何指教?”
秦广王抬眸深深看了姜风一眼,目光掠过周遭满目崩坏的虚空、四散飘零的阴气碎痕,又望向漆黑幽深、尚未愈合的空间裂隙,心底轻叹一声。
“陆城设计真君被真君反杀,乃是其罪有应得,我地府上下皆无异议。
其身为地府判官,受六道大人恩赐权柄,却私藏旧怨,假公济私、布设杀局、蓄意袭杀阳间修士,触犯地府铁律,本就是罪无可赦、必死之身。”
“今日他被真君出手镇压、魂飞魄散,并非真君无端寻衅,实乃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我等自无追责之意。”
话说至此,秦广王话音微微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与凝重,缓缓道出:
“只是此事尚有一桩缺憾。
陆城身为正统判官,执掌地府刑名,随身持有六道大人亲赐的三件神兵——判官笔、生死簿、判官印。
此三宝乃是地府制式神权信物,维系阴间审判秩序、执掌死生判罚要务,皆是不可或缺的核心器物。”
“方才真君全力出手,震碎虚空、崩裂空域,三件神兵来不及留存,尽数被暴走的空间乱流卷入深层虚无裂隙之中,如今踪迹全无、下落不明。”
姜风听罢这番话语,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汗颜。
他方才出手狠绝只为快速解决陆城。
彼时三件判官神兵虽受损重创、威能大减,却依旧完好悬浮虚空,并未彻底损毁。
以他当时的修为神通、周身掌控力,想要稳稳拦下三件神兵,不过是举手投足间的小事,全然不费分毫力气。
只是彼时局势未明,陆城假意求援、歪曲事实,他根本无从判定赶来的十殿阎罗是敌是友,双方立场全然模糊对立。
而那三件宝物本就是对立之人的信物,立场不明、杀机暗藏之际,他自然没有半分理由费心留存、为对手保全器物。
任由神兵被虚空乱流卷走,于他而言,本就是最稳妥、最合理的选择。
想通此间关节,姜风虽问心无愧,斩杀陆城是因果自取、正当防卫,但三件地府神职神兵因他之手流落虚虚空,终究是实打实的损耗,算得上无端遗失了地府贵重宝物。
他素来行事坦荡、恩怨分明,从不占无谓之利,更不愿因一场私怨厮杀,让地府平白蒙受重大损失,徒留口舌。
当即收敛周身残余道韵,身姿端正,对着秦广王及一众阎罗微微拱手回礼,语气诚恳,主动担下责任。
“此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出手之际无暇顾及器物留存,致使地府三件神职至宝遗失虚空,酿成疏漏。”
“损毁遗失皆是我之过失。我储物戒中尚存诸多天地灵根、炼器神材与上品道兵灵宝,皆为世间顶尖稀缺之物,足以抵偿此番损耗。诸位尊者不妨任选取用,用以重新炼制三件神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