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定目标的那一瞬间,薛风禾身形暴起,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掠过层层煞气,直扑向那个站位最保守、始终隐匿在阵型边缘的大傩巫者。
那人戴着腾根凶兽傩面——青黑色的树根纹路爬满面具,翠绿色的藤甲覆满全身,整个人如同一截扎根在战场边缘的老树桩,低调得几乎让人忽略。
但越是低调,越可疑。
薛风禾一手探出,五指如钩,直取那张傩面边缘。
那巫者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果断,身形微顿,想要后撤,但薛风禾的速度更快——她的指尖已经扣住了傩面的边缘,用力一扯!
腾根傩面应声摘下,被薛风禾随手挂在自己腰上。
傩面下,露出一张年轻俊丽的女子脸庞。
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冷漠与威严。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即便傩面被夺,脸上也没有半分慌乱。
薛风禾的动作猛地一滞。
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脑中飞速闪过无数画面——芦苇村,铠兰,进化药,那个被控制的小女孩。
是她。
柯映棠。
那个当年在芦苇村中被铠兰用进化药控制的女孩,如今已经长大了,长成了眼前这个端庄典雅、却又冷若冰霜的女人。
薛风禾来不及细想,伸手便去抓柯映棠。
柯映棠终于反应过来,在薛风禾手指即将触及她肩头的瞬间,柯映棠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抬起,动作快如鬼魅。她的手中握着一支造型古朴的毛笔,笔杆黝黑,笔尖饱蘸浓墨。
她提笔,甩墨。
墨水离笔,在空中凝而不散,瞬息之间化作数十只巴掌大小的飞蜈蚣。通体漆黑,长着半透明的翅膀,振翅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响,如同离弦之箭般朝薛风禾激射而来!
薛风禾被迫收手后撤,身形连退三步,青流金剑在手中横斩,剑光如幕,将那些毒虫尽数拦下。飞蜈蚣撞上剑光,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滩滩黑水坠落在地,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但柯映棠已经借着这个空隙,身形后掠,退入了残余的大傩巫者阵中。
薛风禾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想起了更多。
她认得这个术。
画系神术,传神写照。将封印于画中的夭兽再度画出,驱遣作战。
这个凌空作画的动作,她见过。
在蓝星,那间她还是社畜的时候住的出租屋。于师青当时陪她验证两个世界的真实性,突然闯进来的人影,提笔挥墨,于空中甩出数十只通体漆黑的飞蜈蚣。那些毒虫振翅的声音至今仍刻在她记忆里,令人牙酸。
当时刺杀她的人,也是柯映棠!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连接成线——芦苇村、进化回响公司、进化药、柯映棠、出租屋突袭刺杀、假巫姑假邹若虚、大傩舞阵。
薛风禾盯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意思。薛风禾忽然笑了,嘴角扬起一个刀锋般的弧度,当年在出租屋里偷袭我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画的。
“柯映棠。”她念出这个名字,带着笃定的意味,“你是我的法身之一,对吧?”
柯映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答话。
薛风禾笑着继续道:“据我所知,你早就重伤了你的师傅铠兰,背叛并逃离了进化回响公司,至今公司都在捉拿你。按理来说,你和这些邪道组织本不应该再有合作。但你不仅从希恶鬼和伯奇那里拿到了傩面,还这样大费周章地布局杀我,第一次失败,就来第二次,我们之间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对我却有这么深的执念。”
“足以说明,你是我的法身,你想吞噬我,是吗?”
柯映棠那张始终如冰雕玉砌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裂痕。她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着毛笔,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而沉稳:“你很聪明。”
我们不是同一个人。柯映棠说,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我不可能等着被你回收成为你的一部分。你有的,我也有。你做到的,我同样能做到——甚至比你做得更好。
薛风禾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柯映棠,看着那双清泠如寒冰的眼睛里,那一点被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甘。
片刻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没有错。薛风禾说,语气出乎意料地柔和,从你的角度来说,你想活下来,想成为唯一的那个,这没有错。
柯映棠手中转动着的毛笔停顿了一下。
薛风禾道:“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离开进化回响公司?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明明已经吃下整瓶进化药,彻底畸变成了邪魔,按理来说,你和他们应该成为了利益相同的同盟才对,可你为什么不惜被追杀也要逃呢?”
柯映棠露出一个讥诮至极的冷笑,不语。
薛风禾接着试探道:“是不是因为你发现,进化回响里面藏着别的有魂法身,比你更强的法身,你只不过是对方的储备粮食,所以你逃了?”
柯映棠的唇微微抿紧,眼中掠过一道锋利的情绪。
她冷笑了一声:“薛风禾,等你被我吞噬之后,你就会知道一切——真相。”
好啊,薛风禾的语调骤然转冷,像刀刃上凝结的寒霜,那就让我看看,你准备了什么真相给我。
来吧。你不是想吞噬我吗?我就在这里。让我看看你的本事——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比我更强。
柯映棠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笔尖在空中疾走,墨迹如暴雨倾泻,化作一头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墨龙,咆哮着朝薛风禾冲撞而去。
薛风禾提剑迎上,青金色的剑光在墨汁的巨首上劈出一道裂痕,墨汁四溅如血。
两道身影再度交错,剑影与墨色在大殿中编织出一幅危险而绚烂的画卷。
剩余的大傩巫者们蠢蠢欲动,试图趁乱加入战局。
但一道霁青色的骨影横空掠过,毛犊骨偶的龙尾横扫,将几名试图靠近的巫者逼退数步。于师青端坐在骨偶背上,莎萝缰绳在他手中如臂使指,操控着骨偶在战场边缘游走阻击。施澜也飞掠而来,鱼骨剑翻飞如雪,将那些试图偷袭的煞气一一斩碎。
就在两人配合默契地阻截傩面巫者时——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他的手里展开一幅巨大的宣绢卷轴,卷轴上画着于师青和毛犊骨偶的样子。
巨大的吸力从画卷中涌出,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深渊在纸面张开,要将现实中的于师青与骨偶一并拽入画中。
于师青的衣袍被吸力扯得猎猎作响,骨偶的赤红翼骨不由自主地朝画卷方向倾斜,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薛风禾余光扫到这一幕,手腕一翻——青流金剑朝白山岚的方向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