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听涛阁最深处的密室。
三盏长明灯呈品字形摆放，灯芯浸过犀角粉，燃烧时发出青白色的冷光，照得兽皮古卷上的朱砂文字仿佛在蠕动。
李天然盘膝坐在灯阵中央，《天命篡录》摊开在膝上。他已经看了三个时辰，每一页都反复研读数遍，眼睛因过度专注而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的灰金光芒却越来越亮。
这不是普通的阅读，是九幽玄天功第二重“观微境”与通幽之眼的结合运用。
在他的视野里，书页上的文字不再仅仅是墨水，而是一道道“信息流”。朱砂的氧化程度、笔锋的顿挫力道、兽皮纤维的断裂方式……所有的细节都在诉说着书写时的情景。
更重要的是，他能“看见”文字背后隐藏的东西。
那些看似普通的记载中，有一些词句散发着微弱的金色光晕——那是“因果裂隙”的痕迹。袁天罡每一次篡改天命，都会在时空中留下裂痕，这些裂痕被记录在文字里，形成了光晕。
李天然逐字逐句地寻找，发现光晕最密集的地方，集中在三个时期：
第一个，是八十年前，大唐天宝年间。那时袁天罡试图挽救安史之乱，结果导致长安城破时多死了三万人。书页上写着“乙酉年七月初七，逆天改命，长安火起三日，生魂哀嚎不绝”，这句话周围的金色光晕浓得几乎化不开。
第二个，是四十年前，黄巢起义。袁天罡想扶持新君，结果引发藩镇混战，中原十室九空。记载是“丙午年腊月廿三，强续李唐，饿殍千里，人相食”。
第三个，就是现在。
李天然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癸卯年庚申月戊午日，天外来客，心血祭剑，永生门开。”
这句话周围没有光晕。
不是没有裂痕，而是……裂痕太大，大到覆盖了整个时空，反而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将感知延伸到极限。
灰金色的真气顺着指尖注入书页，沿着文字流淌，追溯三百年的因果脉络。脑海中，画面开始闪现——
他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站在尸山血海上，仰天长啸；
看见龙泉剑在烈火中淬炼，剑身映出无数扭曲的面孔；
看见藏兵谷深处，一扇巨大的石门缓缓打开，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还看见……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一个透明、虚幻、胸口插着龙泉剑的影子。那影子在挣扎，在消散，最终化为光点，被石门吸入。
“噗——”
李天然猛地喷出一口血，鲜血溅在书页上，瞬间被吸收。兽皮古卷开始发光，那些金色光晕竟然顺着血迹蔓延，与他的真气连接在一起。
他“看见”了。
看见了袁天罡真正的计划。
不是永生。
是……逃离。
“原来如此……”李天然喃喃自语，嘴角的血迹未干，眼中却露出恍然之色，“你不是想永生，你是想……离开这个世界。”
袁天罡活了三百年，不是因为他掌握了长生之术，而是因为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或者说，他卡在了两个世界的夹缝里。
三百年间，他不断尝试打开“门”，回到原本的世界。但每一次都失败了，每一次都造成巨大的灾难，每一次都在时空中留下裂痕。
而李天然，这个真正的“天外之人”，是他三百年来遇到的最完美的“钥匙”。
用龙泉剑的至阳之气撕裂空间，用天外之血稳固通道，用午时三刻的阴阳转换作为推力——这样打开的，不是永生之门，是……回家之路。
但这条路，需要祭品。
需要另一个天外之人的全部生命，来填补三百年来积累的所有因果裂隙。
“所以你想用我的命，换你的自由。”李天然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冷了下来，“袁天罡，你果然……是个疯子。”
他继续翻阅，寻找具体的破绽。
既然袁天罡失败过那么多次，说明这个计划一定有弱点。最大的可能，就是……
“找到了。”
李天然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这一页记载的是六十年前的一次尝试。那时袁天罡找到了一对孪生兄弟，两人都有“异世之魂”的特征。他想用两人的血同时祭祀，结果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兄弟中的一人突然反悔，导致阵法反噬。
记载写着：“双魂互斥，阴阳失衡，阵破反噬，伤及神魂，闭关十载方愈。”
关键信息：双魂互斥，阴阳失衡。
袁天罡的仪式需要绝对的“纯粹”。祭品必须是一个人，而且是完整的天外之魂。如果祭品不纯粹，或者有另一个“异数”干扰，就会导致阵法失衡。
“另一个异数……”李天然若有所思。
他想到了将臣。
那个同样对时空有研究，同样来自古老传承，同样……可能也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女人。
如果她能出现在仪式现场，如果她能干扰阵法……
但将臣去了塞外，远在千里之外。
除非……
李天然看向密室角落，那里放着莹勾的包裹。包裹里，有将臣留下的那枚铜簪碎片。
他走过去，捡起碎片。碎片已经失去了所有灵力，但材质特殊，在通幽之眼下，能看到内部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空间印记。
就像……坐标。
李天然心中一动，咬破指尖，将一滴灰金色的血滴在碎片上。
血液渗入，碎片突然亮起微光。光中浮现出一行细小的爆炎古文：
“塞外，楼兰故城，地宫三层，天火台。”
果然，将臣留下了线索。
但她现在在塞外，三天时间，根本赶不回来。
除非……有捷径。
李天然脑海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将《天命篡录》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关于三天后的记载，然后取出一张纸，开始计算。
时间，方位，因果，变数……
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疯狂，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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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幻音坊地宫最深处。
女帝站在一道巨大的石门前，石门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中央有个凹槽，形状与她手中的玉扳指一模一样。
这是师父留下的最终禁制，名为“同归”。
启动后，整个幻音坊地宫会在一个时辰内沉入地下，同时引爆埋藏在凤翔城地下的所有火药——那是师父当年为了防备诸侯围攻而埋设的，足够将整座城从地图上抹去。
“玉石俱焚……”女帝抚摸着石门上的刻纹，轻声自语，“师父，这就是你为幻音坊准备的最后手段吗？”
她身后，玄净天跪在地上：“陛下，三思！一旦启动，岐国都城将不复存在，数十万百姓……”
“我知道。”女帝打断她，声音平静，“所以我不会轻易启动。但若袁天罡真的得手，若李寻安真的被他献祭……那这个世界，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她的眼中闪过决绝：“袁天罡想打开永生之门？那我就把门和这个世界一起炸掉。师父说过，有些东西，宁愿毁了，也不能落到错误的人手里。”
玄净天还想再劝，女帝却摆了摆手：“去准备吧。将地宫所有重要典籍、药材、武器打包，三日内全部转移出城。另外……”
她顿了顿：“以我的名义，向天下所有与幻音坊交好的门派传讯：三日后午时，藏兵谷有变，愿助岐国者，可来共抗袁天罡。”
“陛下，这等于向不良帅宣战！”
“那又如何？”女帝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他袁天罡能活三百年，我幻音坊也能传承三百年。这一次，要么他死，要么我亡。”
玄净天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遵命。”
她起身离开，脚步声在地宫中回荡。
女帝独自站在石门前，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画卷展开，上面画着三个少女：一个红衣抱琴，一个白衣抚箫，一个紫衣……在玩火。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她们。
她，莹勾，还有……将臣。
“阿姐，小妹……”女帝的手指轻抚画卷上紫衣少女的笑脸，“这一次，我们可能真的要……永别了。”
一滴泪，落在画卷上，晕开了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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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城外五十里，老槐林。
莹勾独自站在林中的空地上，手中握着那枚铜簪碎片。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不是李天然的那种呼唤，是……血脉的呼唤。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碎片上。
血液渗入的瞬间，碎片炸裂成粉末，粉末在空中凝聚，化作一个虚幻的身影——
紫衣，红发，腰间纹身发光。
将臣的虚影。
“阿姐，当你看到这段影像时，我大概已经在楼兰地宫里了。”虚影开口，声音飘忽，“如果你是因为李寻安的事找我，那我要告诉你：袁天罡的仪式，我能破。”
莹勾的血眸骤然亮起：“怎么破？”
“需要三样东西。”虚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李寻安的三滴心头血——不是普通的心头血，是他临死前那一刻，爆发出的‘本源之血’。”
“第二，我的‘爆炎本源’——也就是我腰间纹身的实体化。这需要你来找我，因为只有你能通过血脉感应找到楼兰地宫。”
“第三……”虚影顿了顿，“龙泉剑的剑鞘。”
“剑鞘？”
“对。”虚影的眼中闪过狡黠，“袁天罡只知道龙泉剑是钥匙，却不知道，剑鞘才是真正的‘锁’。剑与鞘合一，才是完整的‘时空之钥’。如果他只用剑不用鞘，仪式就有破绽——剑鞘会吸收祭品的一部分生命力，导致通道不稳定。”
她看向莹勾：“所以你要做的，是在仪式开始前，找到龙泉剑的剑鞘，把它带到藏兵谷。然后在我出现时，将剑鞘插入地面——剩下的，交给我和李寻安。”
虚影开始淡化：“阿姐，时间不多。从凤翔到楼兰，以你的速度，日夜兼程也要两天。我给你留了一条‘近路’——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温泉洞吗？洞底有一条暗河，直通黄河水道。顺流而下，一天可到陇西，再从陇西走旱路去楼兰，能省一半时间。”
“但你只有三天……”虚影最后说，“不，现在只剩两天半了。阿姐，如果你决定去，现在就出发。如果不去……那就给李寻安准备后事吧。”
说完，虚影彻底消散。
莹勾站在原地，手中只剩一撮灰烬。
两天半。
从凤翔到楼兰，再带着将臣和剑鞘回来，赶到藏兵谷……
可能吗？
她想起李天然在密室研读古卷的背影，想起他答应她“一定会回来”的眼神。
“等我。”她低声说，然后转身，化作一道血影，消失在老槐林深处。
方向：城东温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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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藏兵谷外围三十里，黑风岭。
李星云、陆林轩、张子凡三人潜伏在山林中，盯着远处山谷入口的灯火。
那里就是藏兵谷的入口，但此刻被重兵把守——不是普通的士兵，是全身黑甲、面覆铁面的不良人精锐。粗略估计，至少有三百人。
“师兄，我们怎么进去？”陆林轩压低声音，“这么多人守着，硬闯肯定不行。”
“等。”李星云盯着谷口，“不良人换岗有规律，寅时三刻会有一班交接，那时防御最松懈。我们只有十息时间。”
张子凡展开地图：“进去之后，分头行动。我去药库，林轩去兵器库，星云你去主殿。无论有没有发现，一个时辰后，在标记的这个地方会合。”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那是藏兵谷后山的一处瀑布。
三人屏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林中的夜鸟啼鸣，更添几分肃杀。
终于，寅时三刻到了。
谷口的黑甲士兵开始换岗，两队人交错而行，阵型出现短暂的混乱。
“就是现在！”
三人同时冲出，身法快如鬼魅，贴着山壁阴影滑入谷中。
进入的瞬间，李星云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是阵法，整个藏兵谷都被某种大型阵法覆盖，外来者的气息会被感应到。
“散！”
三人分头，朝着不同方向疾驰。
李星云的目标是主殿。按照记忆，那里是袁天罡平日处理事务的地方，应该藏有最多的秘密。
他穿过重重回廊，避开三波巡逻，终于来到主殿前。
殿门虚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星云屏住呼吸，轻轻推门。
门内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主殿中央，摆着一具青铜棺椁。棺盖打开，里面躺着一个身穿白衣、面容安详的老者。
那老者，他认识。
不，他不可能认识，因为这人应该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师……师父？”李星云的声音发颤。
阳叔子。
他的授业恩师，剑庐之主，三十年前就应该在剑庐大火中葬身火海的……阳叔子。
怎么会在这里？
李星云一步步走近，伸手去探鼻息——
没有呼吸。
但身体柔软，皮肤有弹性，完全不像是死了三十年的人。
“很奇怪，对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星云猛地转身，龙泉剑瞬间出鞘。
殿门处，袁天罡站在那里，依旧黑衣铁面，但今日他的面具额心位置，多了一道金色的裂痕。
“阳叔子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袁天罡走进大殿，走到棺椁旁，伸手轻抚阳叔子的脸颊，“我用秘法保住了他的肉身，等永生之门打开，就能用天外之血复活他。”
“你……你说什么？”李星云握剑的手在颤抖。
“我说，你师父还有救。”袁天罡转身，面具后的眼睛盯着李星云，“但需要李寻安的血。所以三天后的仪式，你不能阻止。”
李星云脑子一片混乱。
师父还活着？能复活？但需要李寻安的血？
“你骗我……”他咬牙道，“师父当年明明……”
“当年是我放的火，也是我救的人。”袁天罡平静道，“阳叔子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必须让他‘消失’。但我答应过他，总有一天，会让他回来。”
他走向李星云：“现在，选择吧。是站在李寻安那边，看着他毁了唯一的复活机会；还是站在我这边，让你师父回来。”
李星云的剑尖在颤抖。
一边是恩师，一边是……朋友？
不，李寻安不只是朋友，他是……
“就算你复活了师父，他会愿意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吗？”李星云嘶声道，“师父教过我，医者仁心，武者正气。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害无辜之人！”
袁天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阴冷而诡异。
“那你就等着看吧。”他转身走向殿外，“三天后，你会做出选择的。在那之前……你就留在这里，好好陪陪你师父。”
殿门轰然关闭。
李星云冲过去推门，门纹丝不动。他挥剑劈砍，剑刃在门上迸出火星，却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这扇门，被阵法封死了。
“师父……”他回到棺椁旁，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而殿外，袁天罡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
“还有两天。”他轻声自语，“三百年了……终于，能回家了。”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玉玦。
玉玦上刻着两个字，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如果李天然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
那是简体中文：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