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深秋的冷风,刮在脸上跟钝刀子剌肉似的。
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早就秃得只剩几根桠杈,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支棱着,像极了迟暮老汉干瘪的肋条骨。
何雨柱拢着厚呢子棉袄的袖口,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身后的年轻男人。
身后的苏晨——如今京圈风头最劲的“大赢家”资本掌门人,外头传闻跟大汪、小汪兄弟俩平起平坐甚至隐隐压上一头的顶级大佬,此刻正披着一件剪裁极合身的黑色羊绒大风衣。男人身姿挺拔,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行走在这破败逼仄的青砖灰瓦间,竟生生走出了一种在钓鱼台国宾馆视察的贵气与从容。
“苏总,您慢着点脚底下,这老院子年头久了,门槛高,砖头也碎。”
何雨柱赔着笑,脸上那层沟壑纵横的老褶子里全是谦卑与热络。
能不谦卑么?
这位爷可是真正的金主。前两天大赢家集团旗下的大项目刚庆功,加之听说苏总家里办喜事,家里那位金发碧眼的洋娇妻依娜刚诞下千金,连大洋彼岸的老丈人普考特都隔空发了贺电。苏总家的伟哥和嫂子张罗着要办一场顶级私人家宴,指名道姓要吃地道的谭家菜与老派鲁菜。
小汪那俩兄弟也是费了吃奶的劲儿,才在四九城把已经退居二线的他给扒拉了出来。
苏晨出手阔绰得令人发指,光是定金就甩了十万块现金!那可是整整十沓扎扎实实的红票子,沉甸甸的,差点没把何雨柱那颗沉寂多年的老心脏给砸出房颤来。
何雨柱投桃报李,做完饭听说苏总对老四合院的风土人情有点兴致,便拍着胸脯,硬要把苏晨请到自己这“名震街道”的养老院来转转,权当是给金主汇报一下自己的“慈善丰碑”。
“不碍事,何师傅这院子收拾得挺有烟火气。”
苏晨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扫过院角堆放的煤球、烂白菜帮子,以及那股子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老人味与中药渣子味,神色玩味。
就在这时,中院上房的厚棉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影、裹着旧棉袄的老头子颤巍巍地扶着门框挪了出来。老头子头发全白了,眼皮耷拉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白内障催生出的翳雾,耳朵似乎也不太好使,手搭在眉骨上,眯缝着眼朝这边打量。
“柱子啊……咳咳,是柱子回来了?”
何雨柱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去,一把扶住老头的胳膊,声音拔高了八度:“诶,一大爷!是我!您老怎么不在屋里烤炉子,跑外头吹冷风干啥!”
被称为“一大爷”的易中海颤颤巍巍地顺着何雨柱的力道站稳,目光慢慢聚焦在苏晨身上。
老头子虽然老眼昏花,但那双在四合院里淬炼了几十年的眼毒心硬却还没全瞎。一眼看过去,虽然瞧不清五官,但那高大挺拔的骨架、那身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大衣,还有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无一不在昭示着:眼前这是个非富即贵的后生。
易中海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顿时挤出了一抹慈祥、圣洁、带着几分说教意味的笑容。
他微微扬起下巴,拿捏出一副长辈垂询晚辈的架势,颤巍巍地开口道:“年轻人……好啊,好啊。这年头,有钱有势的年轻人不少,但懂得尊老爱幼、主动跑到咱们这种养老院来看望孤寡老人的,可不多见喽。懂礼数,知敬畏,很不错,很不错嘛。”
好家伙!
苏晨站在三步开外,眉梢轻轻挑了挑,心里直呼内行。
卖报流小说里常有得道高僧口吐莲花度化世人,今儿个在这京城破院子里,算是见识到正宗的“四合院特产”了。
易中海这老汉,哪怕牙都快掉光了、身子骨半截埋进黄土了,骨子里那套“道德天尊”的被动技能居然还是秒触发!
张嘴就是“尊老爱幼”,抬手就是一记“知敬畏”,三言两语之间,直接把一顶沉甸甸的道德大帽子扣在了苏晨头上。
也就是看在苏晨这一身行头贵气的份上,老头子收敛了点锋芒。苏晨毫不怀疑,要是换个开夏利的小老板进来,易中海下一句高低得整出一句:“年轻人既然这么懂事,那怎么空着手来?不多买几吨煤、多孝敬孝敬我们这些为社会做过贡献的老骨头,你良心过得去吗?”
不愧是统御四合院几十载的“道德老祖”,这味儿,太冲了。
苏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淡淡一笑,连口袋里的手都没抽出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何雨柱。
何雨柱被苏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一扫,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子凉意,生怕这老祖宗再多喷两句把金主给得罪了,连忙打圆场:“行了一大爷,外头风大,您这肺喘鸣可经不住吹。林……呃不是,苏总人家忙着呢,我先扶您进屋歇着!”
不由分说,何雨柱半架半推地把易中海塞回了暖和的屋里,棉门帘子重重摔下,总算隔绝了那位道德巨擘的法音。
片刻后,何雨柱搓着手走出来,老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尴尬与讪笑:“不好意思啊苏总,让您见笑了。这是过去管我们这院子的一大爷,早些年也是轧钢厂的八级钳工,风光得很。可惜啊……命苦,一辈子无儿无女,是个绝户。前几年老伴也撒手走了,孤苦伶仃的,我看他可怜,就把他安置在院里养老了。”
“无儿无女啊。”
苏晨意味深长地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何师傅宅心仁厚,办这养老院,确实是功德无量。”
听到金主夸赞,何雨柱胸膛下意识地挺了挺,刚才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骨子里那股好面子、爱显摆的“何大善人”劲头又窜了上来。
他指了指前院,又指了指中院和后院,红光满面地吹嘘起来:“苏总,不瞒您说,我这人呐,天生就是一副软心肠!您瞅瞅,这前院住的,是后来街道托关系送进来的孤寡老人;但这中院和后院,嘿,那可全都是当年跟我同住一个院子里的老街坊!”
“那些老家伙啊,年轻时再横,临老了也是惨。子女们一个个都不孝顺,分家产的时候争得头破血流,分完了拍拍屁股全跑了,没一个人管老人的死活!”
何雨柱唾沫星子横飞,脸上洋溢着一股普度众生般的圣父光辉:“我何雨柱瞧不下去!大家街坊邻里住了一辈子,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冻死?不能够啊!所以我八十年代一咬牙,就把这四合院全盘下来,改成了养老院!雇人做饭,统一洗衣服,挨个屋收拾卫生!十几年如一日啊苏总!”
“街道的大娘大妈提起来,谁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何雨柱是大善人’?附近的街坊谁家不念我的好?”
何雨柱越说越起劲,仿佛头顶上已经浮现出一圈耀眼的佛光。
苏晨静静地听着,眼神幽深,嘴角的冷笑一闪而逝。
大善人?
确实是大善人。
不仅善,而且善得惊天地泣鬼神,善得令人发指!
苏晨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见过搞慈善洗钱的,见过搞慈善立人设骗补贴的,但真没见过像何雨柱这种“舍己为人,舍子孙后代之皮肉,去喂饱全院吸血鬼”的终极怨种。
放眼望去,这满院子哼哼唧唧的老骨头里,有一个人跟他何雨柱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
半个都没有!
亲妹妹何雨水当年被逼得出嫁后几乎断绝往来;亲生儿子流落香江好不容易认回来,却被他当成了提款机;而他自己,掏空了积蓄,搭上了后半生所有的精力和饭馆利润,就为了供养这群年轻时算计他、吸他血,老了继续趴在他身上敲骨吸髓的“道德神仙”。
这特么不叫善良。
在苏晨眼里,这纯粹是病态的自我感动,是被精神pUA到脑干坏死之后的典型症状。
正当何雨柱沉浸在自我陶醉的宏大叙事中无法自拔时,中院东厢房旁边、那间逼仄狭窄的小耳房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颤颤巍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端着个铝盆走了出来。
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旧布棉袄,身形干瘪得像个风干的茄子,一张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褶子和褐色的老人斑。但若是仔细端详那五官的轮廓、那对微微有些上挑的眼角,依旧能隐约辨认出,这老太太年轻时必定是个风情万种、能把汉子骨髓都给榨干的尤物。
正是曾经名震红星轧钢厂、茶艺修为登峰造极的秦淮茹。
秦淮茹一出门,冷不丁瞧见院子里站着的何雨柱,眼皮猛地一跳,沙哑着嗓子抱怨道:“柱子?你今儿个不是被小汪总接去大赢家给贵客做私房席了么?怎么这当口跑回来了?饭馆那边不用盯着了?”
“哎呀,淮茹,做完席了!”
何雨柱快走两步迎上去,拉过秦淮茹,献宝似的回头指着苏晨,压低声音但又按捺不住炫耀地说道:“你瞧瞧那是谁!那就是‘大赢家’的苏总!今天就是我给苏总家里做的大席,苏总大方,一笔单子光劳务费就给了整整十万块现金!人家大老板想看看咱们的养老院,我特意带苏总过来认认门!”
十万块?!
这三个字一钻进秦淮茹的耳朵,那张原本布满暮气、死气沉沉的老脸,肉眼可见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苏晨极其敏锐地捕捉到,那双早该浑浊不堪的老眼里,骤然爆射出一股近乎实质化的贪婪凶光!就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恶狼,突然在雪地里嗅到了极品肥羊的血腥味。
哪怕她已经七老八十,哪怕她已经走不动道,那种铭刻在骨子深处、刻在dNA里的“吸血本能”,在金钱的刺激下,瞬间满血复活!
秦淮茹脸上的埋怨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苏晨极其熟悉的、谄媚而又带着几分市井精明的职业假笑。
她连忙把铝盆往地上一搁,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干瘪的手,迈着碎步挪了过来。
何雨柱浑然不觉身旁女人的贪婪,满脸骄傲地做着介绍:“苏总,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爱人秦淮茹。您是贵人,叫她一声秦师傅就行。”
“秦师傅,幸会。”
苏晨站在原地,居高临下,淡淡地吐出几个字,神情冷淡得宛如在看一具会行走的标本。
何雨柱这点市井智慧苏晨自然明白。叫秦阿姨?乱了苏晨与何雨柱平辈论交的分寸;叫秦奶奶?凭她秦淮茹也配?叫一声“秦师傅”,倒是不咸不淡,挑不出毛病。
秦淮茹那一双贼溜溜的老眼在苏晨身上上下一阵打量。
看着苏晨那张年轻俊朗、棱角分明的脸庞,看着那身价值不菲的高定羊绒大衣,还有手腕上那块隐隐露出的百达翡丽限量款腕表……秦淮茹浑浊的眼眶里,贪婪的火苗越烧越旺,甚至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哎哟喂……苏总,您好,您好!”
秦淮茹笑得满脸老褶子挤在一起,活像个刚出锅的肉包子:“苏总真是好相貌啊!老太婆我在这四九城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大人物,可真就没见过像苏总这么一表人才、器宇轩昂的后生!怪不得能挣下大赢家那么大的产业,这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财神爷转世啊!”
教科书级的捧杀与奉承。
苏晨笑了,笑得很温和,但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秦师傅谬赞了,运气好,承蒙圈里朋友赏脸罢了。”
见苏晨态度和煦,秦淮茹心中大定,只觉得这年轻的大富豪到底是个年轻后生,禁不住两句好话哄。她那停转多年的算盘珠子,瞬间噼里啪啦地狂飙到了红线!
给十万块做饭钱?
那要是能把这尊财神爷彻底套在贾家的战车上,贾家下辈子、下下辈子岂不是都有吃不完的金山银山?!
秦淮茹往前凑了半步,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逼人的精光,压低声音,故作关切地打听道:“那什么……苏总,老太婆多句嘴,像您这么出类拔萃的大老板,平日里工作肯定忙坏了吧?身边可有人知冷知热地伺候着?结婚了没有啊?有没有对象啊?”
苏晨眉毛一挑,没有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演。
秦淮茹见状以为有门,脸上的红光更甚,手舞足蹈地推销起来:“不瞒苏总说,我有个孙女,叫贾蓉蓉!那模样生得,水灵极了!打小就随我,瓜子脸、大眼睛,身段那是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比我年轻那会儿还要标志三分!现在就在外头做文职呢,人又温柔又孝顺!要不……苏总您给个联系方式,我这就打电话把蓉蓉叫回来,你们年轻人坐一块吃个便饭,深入了解了解……?”
这特么是直接把皮条客的业务搬到四合院里来了!
苏晨心中冷笑不止。
贾家这吸血的套路,真是一招鲜吃遍天啊。几十年前拿秦淮茹吸何雨柱,后来拿秦京茹钓大鱼,再后来把小当、槐花当筹码,临了临了,连孙女贾蓉蓉都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妄图故技重施,一口咬在他苏晨的大动脉上!
这要是换成一般的凯子,面对老太太这般“热心肠”的拉纤保媒,哪怕不答应,也得被闹个大红脸。
可还没等苏晨开口,一旁的何雨柱却先坐不住了。
何雨柱虽然被吸了一辈子血,但基本的江湖规矩和脸面还是知道一些的。苏晨是什么身份?大赢家的老板,连伟哥、嫂子,以及大小汪兄弟都要奉为上宾的存在,家里刚生了千金,老婆那是金发碧眼的极品洋妞依娜!
你秦淮茹当着人家大金主的面,硬要把自己那个游手好闲、满身风尘气的孙女塞过去做小?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哎呀淮茹!你瞎咧咧什么呢!”
何雨柱急得一把拽住秦淮茹的棉袄袖子,死命往后拉,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压低声音恼火地喝斥道:“你这老娘们儿真是不知好歹!苏总早成家了!家里刚添了千金千金!我今儿去就是给苏总做满月大席的!你少在那乱点鸳鸯谱,平白让人笑话!”
“啊……啊?成家了啊?”
秦淮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双浑浊老眼里的贪婪之火,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哧溜”一声灭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掩饰不住的尴尬与失落。
十万块钱的大肥羊,居然没法下嘴?
秦淮茹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脸上的老皮抽动着,干笑道:“哎哟……瞧我这老糊涂,真是该打,该打!苏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老太婆我是瞧您太优秀了,一时昏了头,没别的意思,真是没别的意思……”
“呵呵,无妨,秦师傅也是一片长辈的爱护之心,我能理解。”
苏晨神色从容,甚至十分大度地笑了笑。
然而,就在秦淮茹和何雨柱同时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尴尬的场面就此揭过的时候——
苏晨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在秦淮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又极其自然地移到了何雨柱那张写满风霜的苦逼脸上。
苏晨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度荒谬的逻辑漏洞一般,眉头微皱,语气中透着一股人畜无害的困惑与好奇:“不过……秦师傅,何师傅,我这人平日里做投资做习惯了,对逻辑和常理比较敏感。”
“刚才秦师傅说……那是您的‘孙女’?”
苏晨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中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何雨柱愣了一下:“对啊,孙女,怎么了苏总?”
苏晨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瞬间加深,化作了一柄薄如蝉翼、却淬着剧毒的手术刀。
他看着何雨柱,轻描淡写地递出了致命一击:“既然是何师傅与秦师傅家里的晚辈,按北平的老规矩,那是自家的骨血根苗。可为什么……这孩子不跟着何师傅姓‘何’,反而跟着外人,姓‘贾’呢?”
“秦师傅,您刚才口口声声说的,怕不是外孙女吧?要是亲孙女……怎么会姓前夫的贾呢?”
轰隆!!!
平地一声惊雷!
刹那间,诺大的四合院中院,仿佛有一股西伯利亚的极地寒流疯狂倒灌而入!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冻结!
刚才还试图缓和气氛的秦淮茹,整个人如遭雷击,整张脸瞬间惨白如纸,半张着嘴,干瘪的下巴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而站在她身旁的何雨柱,整个人更是像被一记重达万吨的攻城锤狠狠轰中了胸口!
他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原本红光满面的大善人面具,在这一刹那,被这句看似天真无邪的诛心之语,撕扯得粉碎!
姓何?
还是姓贾?!
这两个姓氏,是何雨柱这辈子最深、最痛、最不敢触碰的终极死穴!
是啊,为什么姓贾?!
当年秦淮茹带着贾梗、贾当、贾槐花三个拖油瓶嫁给他何雨柱。孩子们不改姓,何雨柱认了,他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改姓麻烦,影响不好,不改就不改吧,反正都是我养大的,人心换人心,老了肯定孝顺我!
可后来呢?
盗圣贾梗结了婚,生了孩子!
那是下一代啊!那是新生的血脉啊!
何雨柱掏心掏肺,把老父亲何大清留下的祖宅、自己辛辛苦苦挣下的家业,全让给棒梗结婚生子。他曾经卑微地、近乎讨好地向秦淮茹和棒梗提出过,哪怕让孙辈里挑一个孩子,哪怕是个孙女,改姓“何”,给他老何家留个香火传承,让他到了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时能有个交代!
可结果呢?
棒梗冷笑着拒绝,秦淮茹哭天抹泪地拿死去的贾东旭压他!贾家三代人,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房子,花他的积蓄,临了临了,连孙女的户口本上,都坚决、冷酷、不容置疑地写着一个大大的“贾”字!
绝户!
他何雨柱忙活了大半辈子,自诩大善人,拯救了全院的老弱病残,可到头来,他在贾家人眼里,在棒梗眼里,在秦淮茹眼里,自始至终,不过就是一个外姓的、免费的、任劳任怨的奴才!一个彻头彻尾的绝户拉套骡子!
这层血淋淋的遮羞布,几十年来何雨柱一直死死地捂着,哪怕心里滴血,也咬着牙自欺欺人,用“大度”、“心善”的谎言麻痹自己。
可今天!
就在这深秋的冷风里,在这破败的四合院中央!
一个身家百亿、高高在上的年轻外人,就这么用一种近乎天真、近乎随意的口吻,轻飘飘地一刀子捅了进来,将那层溃烂发臭的遮羞布,当着满院寒风,当着秦淮茹的面,残忍至极地一把扯了下来!
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我……那什么……”
秦淮茹浑身哆嗦着,眼神慌乱到了极点,根本不敢去看何雨柱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她活了一辈子,在四合院里靠着装可怜、吸血横行霸道了几十年,哪怕面对精明如海的一大爷、二大爷,她也能靠茶艺周旋一二。
可面对眼前这个神情冷漠、嘴角噙着戏谑笑意的年轻男人,秦淮茹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对方根本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毛头小子,对方分明是一眼就看穿了她贾家三代吸血的卑劣本质,随手一挥,就降下了维度的碾压打击!
“那什么……是、是我老糊涂,记岔了,说错了,呵呵……呵呵呵……”
秦淮茹干笑着,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比鬼叫还要凄厉。
她根本不敢再在这个院子里多呆一秒钟,更不敢去面对何雨柱那逐渐猩红的眼睛。
“柱子……你、你陪苏总慢慢看,我胸口有点闷,先……先回屋躺着了……”
扔下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碎屑话,曾经风光无限的四合院茶艺大师秦淮茹,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丧家之犬,抱着铝盆,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逃回了东厢房耳房,反手“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房门。
苏晨冷眼旁观,视线落在那间紧闭的耳房上。
如果他没记错,这间逼仄阴暗的耳房,当年是他妹妹何雨水的闺房。
而中院最宽敞、采光最好、原本属于何雨柱的正房大屋,此刻却大门紧锁。里面住着的,正是那位三十年如一日吸干何雨柱骨髓、如今坐享其成的盗圣贾梗及其家眷。
鸠占鹊巢。
满门忠烈何雨柱,到头来落得跟秦淮茹挤在妹妹当年的旧耳房里,还要自费给全院禽兽养老。
何其讽刺,何其悲哀。
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何雨柱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那原本挺拔、自得的脊梁骨,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肉眼可见地佝偻了下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拳在袖子里死死攥紧,又无力地松开,整个人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雕,僵硬,死寂,散发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绝望与悲凉。
道心,彻底崩了。
苏晨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可怜虫,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俯瞰宿命的淡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自己选的舔狗圣体,自己选的吸血魔窟,跪着,也得把它舔到生命终结。
“何师傅?”
苏晨故作关切地轻唤了一声,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刚才给做大席累着了?”
“没……没……”
何雨柱猛地打了个哆嗦,艰难地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极力想要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可那张老脸抽动了半天,最终挤出来的,却是一个比黄连还要苦上百倍的惨笑:“没、没什么……苏总,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儿个……今儿个天太冷了,咱这院里也没啥好瞧的,都是些遭人烦的破烂事儿……要不,今天就先看到这儿吧?想来大赢家那边,我徒弟他们收拾灶台也该差不多了,我得……我得过去盯着收尾……”
热情没了。
骄傲没了。
那股子普度众生的“大善人”精气神,被苏晨简简单单的一句“为什么不姓何”,给彻彻底底地打散了魂魄。
现在的何雨柱,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这几十年来贾家的嘴脸、棒梗的冷眼、小当槐花的疏离,以及自己无后绝户的残酷现实。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万斤巨石,憋得他快要当场吐出血来,哪里还有半点心思向金主推销他那引以为傲的“圣人养老院”?
“行,既然何师傅身体不适,那今天就到这吧。”
苏晨神色平淡,甚至十分体面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回头等依娜出了月子,我再安排大赢家后勤部送两车米面粮油过来,算是我个人给养老院添的一点心意。有空的话,我也会再来看看这些‘老住户’的。”
“……那就,多谢苏总了。”
何雨柱低垂着头,声音干瘪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敷衍地应了一声。
苏晨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双手插回大衣口袋,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径直朝着四合院大门走去。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踏、踏”声,渐渐远去。
风更冷了。
何雨柱独自一人站在空旷死寂的中院里,任凭刺骨的寒风吹乱他花白的头发。
他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正房大门,又看了一眼缩在耳房里不敢露头的秦淮茹,整个人如坠冰窟。
几十年的大梦,在这一刻,终究是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