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弥漫开了一种奇特的氛围。不是紧张，不是恐惧，不是亢奋。
是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平静。
从钢铁之都出发，穿越死寂海、神弃之地、K7星系、紫色迷雾星云、陨石区、死亡恒星旋涡——
这一路上，每一步都是单程票。
再多一次，也无所谓了。
江悠悠站在全息投影前，一个人看着神座的防御分布图。
塔尔走到她身边。
“你的父母。”他说。“你说他们在核心区。”
江悠悠的手指停在了投影上标注“SSS级样本”的位置。
“日记里说的。超S级样本。存活于核心区。”
塔尔沉默了一会儿。
“源火圣殿的最深处有一个区域。”他的声音很低。“我们在一千二百年前就知道它的存在。那里被称为——”
“容器间。”阿克的声音从几米外传过来。
他走了过来。面罩终于打开了。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了一种之前没有出现过的表情——不是冷漠，是压抑了太久的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宋敬亭把最优秀的基因样本保存在那里。”阿克的声音有一种被磨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活着的。用源火的能量维持他们的生命体征。但——”
他停了。
“但什么？”
“他们不是活着。”阿克说。“他们被——培养。源火会持续读取他们的基因数据，提取有价值的片段。然后……”
“然后？”
“注入宋敬亭体内。”
江悠悠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周围三米范围内的空气温度在一秒内下降了两度。
这是十六级精神力在情绪波动时对周围环境造成的无意识影响。
沈佑白在六米外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他看了江悠悠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了。”江悠悠说。
四个字。
她转身走向通道。
“我去看疯铁。”
陈幼薇立刻跟上。
沈佑白犹豫了半秒，也跟了上去。
大厅里，雷厉靠着墙，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
“她生气了。”他小声对旁边的林沧说。
林沧看了他一眼。
“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林沧的重盾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是下定决心了。”
医疗舱里，疯铁躺在前文明的治疗台上。
淡蓝色的光膜覆盖着他的腹部——那里有一条十五厘米长的缝合伤口。陈彬站在旁边，手指在前文明的操控面板上点来点去，表情专注。
铁樱坐在治疗台旁边的地上。她的法杖靠在墙边，宝石碎了，只剩下一个空的镶嵌座。十四阶精神念师的银白色念力笼罩着疯铁的身体，微弱但稳定。
林川靠在门框上，闭着眼。他的组织超速再生在手术过程中消耗了不少能量，现在在恢复。
宋科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小型数据板，在记录治疗过程中的各项数据。
江悠悠走进来的时候，铁樱抬起了头。
“姐姐。”
“你爸怎么样？”
“陈彬说脉冲碎片清了百分之九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被身体组织包裹了，需要慢慢代谢。”铁樱的声音有些沙哑。“六个小时后能站起来。但不能剧烈战斗。”
江悠悠看了疯铁一眼。
疯铁闭着眼，呼吸平稳。他的左臂在之前的战斗中断裂过，虽然被林川接续了，但包裹着厚厚的固定绷带。腹部的贯穿伤刚刚缝合。全身大小伤口不下二十处。
这个男人从第九基地就开始跟着她。
一路打到了星河的另一端。
“所有人回普罗米修斯号。”
江悠悠的命令简洁。她从医疗舱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那种冷淡。但沈佑白注意到她走路的步频比平时快了半拍。
这是她在压制情绪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变化。
大厅里的人陆续站起身。黑山收好笔记本，张赫把靠着的墙壁拍了两下，灰尘簌簌落下。格雷娜把旋转机炮重新固定在背架上，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战舰？”雷厉从地上弹起来，揉了揉脖子。“那六小时的休整——”
“在战舰上休整。”江悠悠头也不回。“普罗米修斯号的精神力恢复舱效率是这里的医疗舱的三倍。所有人轮班进恢复舱，六小时后出发。”
大厅里没人再说话。
队伍开始向外移动。来时的通道里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被真理裁决消解的虚空监视者留下了一圈焦黑的地面，左翼通道的墙壁上嵌着疯铁战锤砸出的裂痕，右翼通道的天花板因陈幼薇的暗影爆发而塌了半边。
十个二十阶屠戮者列成两排，蓝色光点在胸腔处稳定闪烁，为队伍开路。
塔尔走在江悠悠右侧，暗金色战甲在通道的应急照明下泛着微光。柯拉和阿克分别在队伍的中段和尾部。三个三十阶的存在让整支队伍的安全感直线上升。
出了要塞外壳，普罗米修斯号就停在三公里外的一处平坦岩台上。暗物质振金装甲在这颗星球贫瘠的光照下呈现出深沉的黑灰色，恒星级引擎处于低功率待机状态，尾部的蓝色光芒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塔尔。”江悠悠在登舰前停下了脚步。
塔尔看向她。
“你们守了这座要塞一千两百年。”江悠悠的视线扫过身后那座庞大的暗金色建筑。“我要拆掉它的一部分。”
塔尔沉默了两秒。
“哪一部分？”
“墙。”
塔尔和柯拉对视了一眼。阿克的墨绿瞳孔微微收缩。
“要塞外壳的材质是星纹钢。”塔尔说。“前文明时期最顶级的结构材料之一。整座要塞耗费了第三舰队七年的矿储——”
“我知道。”江悠悠说。“所以我要。”
她转身走向要塞。
沈佑白默默跟上。
陈幼薇也跟了上去。
其他人面面相觑。
“老大要干嘛？”郭坤问。
“拆家。”苏曼靠在舰门边，双手抱胸。红色长发被这颗星球的风吹起来，她脸上的表情介于看好戏和无所谓之间。
“……拆家？”石漠挠了挠头。
“看着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