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碎片收集的第一站，是北冥海眼旧址。
选择这里作为起点，是石破天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三年前那场最终决战，北冥海眼是墟之意志力量最集中的区域，理论上也是希望碎片浓度最高的地方——极端绝望之处，往往孕育着最强烈的希望。
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北冥海眼的归墟能量虽然已经消散大半，但残余的‘终焉规则’依然在影响那片区域。”出发前夜，议事厅内，陈坚指着阵盘投射出的三维地图，“我最新探测到的数据显示，海眼中心半径五十里内，时间流速不稳定，会出现局部时间静止或加速现象。而且空间结构脆弱，随时可能崩塌。”
石破天双手撑在长桌上，目光扫过厅内众人。
这次北行队伍共十二人，由他亲自带队。成员包括:冷锋、铁战、陈坚三位老战友，以及九名从砺剑城精锐中挑选出的金丹期修士——五名剑修，两名阵法师，一名药师，一名炼器师。队伍配置均衡，攻防辅俱全。
“时间流速异常……有多严重？”石破天问。
“最严重的地方，外部一息，内部可能已经过去一天。”陈坚面色凝重，“反过来也有可能。更麻烦的是，这种异常是随机的，无法预测。我们可能刚踏入一片区域，就瞬间衰老十年，也可能在里面困了数月，外界才过了一盏茶时间。”
厅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娘的，这不是玩命吗？”铁战骂了一句，“万一一脚踩进去，出来时咱们都成老头子了，还找个屁的希望碎片！”
“所以需要阵法师提前探测。”陈坚看向两名阵法师同僚，“我和周明、陆雪会轮流维持‘时空稳定罗盘’，尽可能避开异常区域。但罗盘的探测范围有限，如果遇到突发性的时空扭曲……只能靠硬抗。”
“硬抗？怎么抗？”有人问。
“用修为撑。”石破天沉声道，“时空规则冲击，本质上是高阶规则对低阶存在的碾压。只要我们的真元足够凝实，道心足够坚定，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这种碾压——就像用石头挡住流水，虽然不能完全阻止，但至少能减缓流速。”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所以这次去的，必须是金丹中期以上，道基稳固，心志坚定之人。如果有谁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
无人退出。
十二双眼睛，都看着石破天。
“好。”石破天点头，“明日卯时，北城门集合。带足丹药、符箓、备用法宝。这次任务没有时间上限——找不到希望碎片，就不回来。”
次日出征时，天降小雪。
新砺剑城位于大陆中部偏北，冬季来得早。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天空飘落，落在黑色甲胄上，很快化作水渍。城门口送行的队伍不长——石破天刻意压低了这次行动的消息，只有少数高层和出征者的亲友知晓。
柱子也在送行队伍里，背着他那个标志性的大药箱。
“石统领，这些是我连夜赶制的‘固元冰心丹’。”他塞给石破天三个玉瓶，“北冥海眼极寒，又有归墟残余能量，修士的真元容易冻结、涣散。这丹药能稳固道基，抵抗寒气侵蚀，每十二时辰服一粒。”
石破天接过:“孙大师呢？怎么没来？”
“师父……”柱子表情古怪，“他说要去离火炎谷那边‘找点东西’，昨天半夜就偷偷溜了。留了张字条，说‘北冥太冷，老子这把老骨头扛不住，去南边暖和暖和’。”
石破天嘴角抽搐。
孙火旺这老家伙，肯定是听说北冥危险，找个借口开溜。不过也罢，离火炎谷那边也确实需要有人探查，他去也好。
“你自己在研究院小心。”石破天拍拍柱子肩膀，“净剑苔的研究很重要，但别太拼命。”
“我知道。”柱子重重点头，然后压低声音，“石统领，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
“昨天夜里，我在净化剑瘟母胎残余组织时，发现了一些……异常。”柱子眼神不安，“那些残余组织，按理说应该已经彻底失去活性了。但我检测到，它们在缓慢地‘呼吸’——不是生物意义上的呼吸，而是能量层面的脉动，很有规律，像心跳。”
石破天皱眉:“具体什么情况？”
“频率很慢，大约每三个时辰一次。每次脉动时，会释放出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柱子顿了顿，“我尝试用神识接触……听到了声音。”
“声音？”
“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是某种‘呼唤’。”柱子摇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师父走前我也告诉他了，他说等他回来再研究，让我暂时封存那些组织，别碰。”
石破天沉吟片刻。
剑瘟母胎是归墟教培育的污秽造物，核心已经被姜晚净化并融入剑鞘。残余组织按理说只是无生命的“材料”，不该有灵魂波动。
除非……
“先封存，等我们回来再说。”石破天最终道，“如果情况有变，立刻通知守序殿，让丘壑真人处理。”
“是。”
时辰到。
石破天翻身上马——不是凡马，而是一头驯化的“踏雪犀”，体长两丈，通体雪白，四蹄生有冰蓝色符文，能在雪地中如履平地，日行三千里。这是新世界诞生后，从北方冰原迁徙来的异兽，被砺剑城驯服作为坐骑。
其余十一人也各自上马。
“出发！”
十二骑冲出城门，踏碎积雪，向北疾驰。
雪，越下越大。
七日后，队伍抵达北冥海眼外围。
说是“海眼”，实际上已经看不到海了。三年前那场涅盘，将整个北冥海域的水都蒸发、转化，汇入了新世界的循环系统。如今这里是一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盆地，盆地底部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下方隐约可见扭曲的建筑残骸——那是归墟教在此建造的堡垒遗迹。
而盆地的正中央，就是曾经的海眼所在。
那里没有冰。
只有一片直径约百里的“虚无区域”。区域内没有物质，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灰白色的“空”。仿佛有人用橡皮擦，在这片世界上硬生生擦掉了一块。
那就是归墟规则残留的痕迹。
“希望碎片……会在那种地方？”一名年轻剑修喃喃道，声音发颤。
“不，在边缘。”陈坚操控着时空稳定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虚无区域的东北方向，“根据姜前辈传来的信息，希望碎片是‘实质化的希望’，不可能存在于完全虚无的区域。它们应该散落在虚无与现实的交界处——那些规则冲突最激烈、物质与虚无互相转化的地方。”
他指向冰原上一片不起眼的区域。
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都是白雪覆盖的冰面。但罗盘显示，那片区域的时空参数正在以每秒十七次的频率剧烈波动。
“准备降落。”石破天下令，“所有人，激发护体真元，服固元冰心丹。”
十二人从踏雪犀背上一跃而下，真元运转，稳稳落在冰面上。
踏雪犀被留在外围——它们虽然耐力惊人，但对规则冲击的抵抗能力远不如修士。
刚落地，所有人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规则层面的“冰冷”。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缓慢抽取他们的生命力、修为、乃至“存在感”。
“时空侵蚀开始了。”陈坚咬牙，高举罗盘，罗盘表面浮现出复杂的阵纹，“周明、陆雪，布‘三才定空阵’！”
两名阵法师迅速占据三角方位，与陈坚配合，展开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将十二人笼罩其中。光罩隔绝了部分侵蚀，但消耗极大——三人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快找！”石破天厉声道，“光罩最多维持一个时辰！”
十二人分散开来，在冰面上搜寻。
希望碎片是什么样子，姜晚没有细说。只说“见到就知道”——因为希望碎片会与生灵内心的希望产生共鸣，发出温暖的光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冰原无边无际，白雪茫茫，要找到可能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无异于大海捞针。
半个时辰后，铁战那边率先有了发现。
“这里！”他大喊，指着冰面下一处微弱的金色光点。
众人围拢过来。
透过半透明的冰层，能看到下方三丈深处，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不规则的金色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液体在流动，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是它！”石破天眼中一亮，“挖出来！”
冷锋拔剑，纯阳剑意灌注剑身，剑尖轻点冰面。坚硬的万年玄冰在剑意切割下，如同豆腐般被切开。三息后，一个直径尺许的冰洞形成，金色晶体被真元包裹着取出。
晶体入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石破天能感觉到，自己心中那些关于重建、关于守护、关于未来的希望，都被这枚晶体轻轻触动，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一枚到手。”他小心地将晶体收入特制的玉盒——玉盒内刻有聚灵阵，能维持碎片的活性，“继续找！”
有了第一枚的经验，众人效率提高。陈坚调整罗盘，开始探测附近区域的“希望共鸣反应”。很快，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陆续被发现。
这些碎片散落的位置很有规律:都在冰层下方三到五丈深处，呈环形分布，以虚无区域为中心，半径从十里到三十里不等。
“它们像是在‘逃离’虚无区域。”陈坚一边记录坐标一边分析，“三年前，希望碎片在涅盘瞬间诞生，但被归墟的虚无力量排斥，所以被‘喷’出了核心区域，嵌入冰层中。”
“那核心区域里会不会有更多？”铁战问。
“有可能，但……”陈坚看向那片灰白色的虚无，“我们进不去。以我们的修为，踏入虚无的瞬间就会被同化。”
石破天沉默。
他看着手中的玉盒，里面已经收集了九枚希望碎片。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三天就能完成这片区域的搜索。
但直觉告诉他……不够。
姜晚需要的是“足够多”的希望碎片，才能凝聚投影分身。九枚，远远不够。
“陈坚。”石破天突然问，“虚无区域的边缘，规则冲突最激烈的地方，希望碎片的密度会不会更高？”
陈坚一愣，随即明白了石破天的意思。
“理论上是这样。但那里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时空乱流、规则崩塌、归墟残余能量的冲击……就算有三才定空阵，我们也撑不了多久。”
“能撑多久？”
“……最多三十息。”
石破天看向众人:“敢不敢赌一把？”
无人退缩。
“好。”石破天翻身上马，“所有人上马，以最快速度冲进边缘区域，采集能看到的碎片，三十息后无论收获多少，立刻撤退！”
十二骑再次冲锋，这次是直接冲向那片灰白色的虚无！
距离越近，时空扭曲感越强烈。
众人感觉自己在“变老”和“变年轻”之间疯狂切换:前一瞬，铁战的胡子长出一截；后一瞬，又缩了回去。一名年轻剑修的皮肤出现皱纹，又迅速恢复光滑。这是时间流速混乱的直接体现。
“到了！”陈坚大吼。
虚无区域的边缘，景象诡异到了极点。
左侧是正常的冰原，右侧是纯粹的虚无，中间则是一条宽约十丈的“过渡带”。过渡带内，物质与虚无在互相转化:一块冰凭空出现，又瞬间消失；一缕灰白色的雾气凝结成雪花，又在落地前溃散。
而在这些不断生灭的物质中，镶嵌着无数金色光点！
希望碎片！密密麻麻，至少上百枚！
“采集！”石破天率先跃下马背，真元化作大手，一把抓向最密集的一片区域！
其余人也各施手段。
但就在他们动手的瞬间——
虚无区域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不是声音，而是规则的震颤。
紧接着，过渡带内那些原本随机生灭的物质，开始“有序”地组合、凝聚。
冰晶化作骨骼，雪水化作血肉，灰白雾气化作衣袍……
十息之内，十二个“人形”凝聚成型。
它们有着与石破天十二人一模一样的外貌，连甲胄、兵器、表情都完全复制。唯一的区别是，它们的眼睛是纯粹的灰白色，瞳孔深处倒映着虚无。
“归墟残影！”陈坚脸色剧变，“是归墟规则根据我们的‘存在印记’，复制出的镜像体！它们拥有与我们完全相同的能力，但没有生命，只会执行一个指令——”
“消灭入侵者。”
话音未落，十二个镜像体，同时动了！
它们施展出的，正是石破天等人最擅长的招式！
石破天的镜像体长枪横扫，枪意凝实如黑龙！
冷锋的镜像体剑光如虹，纯阳剑意炽烈如火！
铁战的镜像体刀势霸道，力劈华山！
“他娘的，自己打自己？！”铁战怒吼，挥刀迎上！
冰原上，十二对十二，激战爆发！
但很快，石破天就发现了问题。
这些镜像体不知疲倦，不会受伤，即使被斩断肢体，也会迅速从虚无中汲取物质重组。更可怕的是，它们战斗时散发的能量波动，会进一步加剧时空混乱！
一名年轻剑修不慎被镜像体的剑光擦过手臂，伤口处时间流速骤变——他的手臂在几息内经历了从年轻到衰老再到腐朽的过程，最终化作飞灰！
“退！立刻撤退！”石破天大吼。
但退路，已经被镜像体封死了。
三才定空阵在剧烈冲击下摇摇欲坠，陈坚三人嘴角溢血，真元即将耗尽。
而他们手中的希望碎片，才采集了不到三十枚。
“石统领！”冷锋一剑逼退自己的镜像体，急声道，“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石破天咬牙。
他看着周围苦苦支撑的同伴，又看向虚无区域深处。
那里，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旋转，仿佛有一只眼睛在注视这场战斗。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
归墟残影是根据他们的“存在印记”复制的。如果……改变“印记”呢？
“所有人听令！”石破天厉喝，“停止攻击！收敛真元！闭目凝神，观想姜晚尊者石像！”
众人一愣，但长期训练出的服从性让他们立刻照做。
攻击停止，真元内敛，所有人闭目，脑海中浮现出砺剑城广场上，那尊托着六色光球的石像。
镜像体的攻击，骤然停滞。
它们灰白色的眼中，浮现出困惑——目标的“存在印记”突然改变了，从“战斗者”变成了“观想者”，这超出了它们的应对逻辑。
趁此机会，石破天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将手中的破军枪，狠狠插入冰面！
“以我之道——唤汝之名！”
“姜晚尊者——助我！！！”
枪身剧烈震颤！枪尖爆发出金蓝色的光芒——那是三年前，姜晚在枪身上留下的一缕净世星火印记，原本是为了净化残留的归墟能量，此刻被石破天以毕生修为激发！
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女子虚影。
虚影低头，“看”向那些镜像体。
然后，她轻轻抬手，五指张开。
“净。”
一字出口，言出法随。
十二个镜像体，同时僵住。
它们的灰白色眼中，浮现出金色的星火纹路。纹路蔓延全身，所过之处，构成身体的物质开始崩解、净化、最终化作纯粹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三十息后，镜像体全灭。
而那道女子虚影，也缓缓消散。
石破天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的真元，此刻经脉剧痛，道基动摇。
但值得。
因为过渡带内，剩下的希望碎片，全部失去了“归墟规则”的束缚，从冰层中自动浮出，飘向众人。
密密麻麻，至少两百枚。
“快收！”陈坚强撑着维持阵法，吼道。
众人顾不得伤势，将碎片尽数收入玉盒。
当最后一枚碎片入手时，虚无区域深处，那阵低沉的嗡鸣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再带着敌意。
而是……某种类似“认可”的波动。
灰白色的雾气缓缓旋转，在中央形成一道漩涡。
漩涡深处，一枚拳头大小的、通体金色、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的“希望核心”，缓缓浮现。
那才是……这片区域真正的希望之源。
它飘向石破天，悬停在他面前。
石破天伸手接过。
核心入手的瞬间，他听到了无数声音。
有孩童的笑声，有母亲的哼唱，有战士的誓言，有恋人的低语……那是亿万生灵在涅盘瞬间，最纯粹的希望所化的“集体意识”。
“谢谢……”
一个微弱的女声，在核心中响起。
不是姜晚。
而是……那些已经逝去的生灵，最后的回响。
石破天握紧核心，深深鞠躬。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他转身，看向伤痕累累但眼神坚定的同伴。
“任务完成。”
“回家。”
十二人相互搀扶着，踏上归途。
身后，北冥冰原的风雪依旧。
但虚无区域的灰白色，似乎淡了一分。
而希望核心在玉盒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