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漫过来的,像水漫过堤坝,起初只是脚踝那么深,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最后连头顶都没过了。
晨光的手被丽媚紧紧攥着。她的手大,能把他整个小手包住,掌心是热的,热得像冬天灶膛里的炭灰。晨光今年五岁,他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像五颗刚冒出土的豆芽,又细又软。他把手指嵌进丽媚的指缝里,嵌得紧紧的,像一只抓住树枝的猫。
“妈。”他说。
“嗯。”
“我怕。”
“不怕。”丽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大,但很稳,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风里,“妈在。”
王飞走在最前面。他的军装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晨光能听见他的脚步声。咚,咚,咚,一步是一步,不快不慢,像他们村里那个老钟的钟摆。晨光记得那个钟,挂在祠堂的横梁上,他够不着,每次仰头看,脖子都酸。王飞的脚步声就是那个钟摆,一下一下地,把黑暗从中间劈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远。黑暗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不是晨光见过的任何一种光。那光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青白色的,像一堆正在腐烂的磷火,又像一堆刚刚熄灭的炭灰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热度。那光照亮了一条路。
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墙,墙很高,看不到顶,墙上没有窗户,没有门,什么都没有,只有湿漉漉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渗,在青白色的光里像一串串眼泪。
晨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他穿着一双布鞋,是丽媚去年秋天给他做的,鞋面上绣了一只虎头,虎头的眼睛是用两粒黑豆缝上去的。现在那两粒黑豆在青白色的光里亮了一下,像真的眼睛一样,眨了眨。他踩在地上,地是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秋天早晨的凉,像光脚踩在露水打湿的石板上。
“走。”王飞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丽媚拉着晨光,跟了上去。晨光的腿短,要走两步才能跟上丽媚的一步,但他没有说,也没有抱怨,只是小跑着,跑得呼哧呼哧的,像一只被母猫叼着后颈的小猫。丽媚感觉到了,放慢了步子,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晨光搂住她的脖子。她的脖子是暖的,有汗味,有肥皂味,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叫妈妈的味道。
路突然宽了。
两边的墙消失了,头顶上出现了天。不是真的天,是一种像天花板一样的东西,很高很高,灰蒙蒙的,上面挂着一些东西。晨光抬头看,看清了。
枪。各种各样的枪。步枪、机枪、手枪、冲锋枪,有的挂在绳子上,有的嵌在石头里,有的半截插在天花板上,枪口朝下,像一片倒着长的树林。那些枪有的锈成了渣,有的还泛着蓝光,有的枪托上缠着发黑的绷带,有的瞄准镜碎了,镜片里的玻璃渣子像星星一样闪了一下,又灭了。
晨光把脸埋进丽媚的肩窝里。他不怕枪,他在村子里见过民兵扛枪,但没见过这么多枪挂在天上,像晒腊肉一样挂着。他怕的不是枪,是那些枪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正看着他。
陈山河站在路中间,面朝前方,一动不动。他的军装背后破了一个洞,洞里有光透出来,青白色的,和他来路的光一模一样。
“到了。”他说。
丽媚把晨光放下来。晨光站在地上,一只手还拽着丽媚的裤腿,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他困了。他本来该在床上睡觉的,该在丽媚的怀里睡觉的,该在那条打着补丁的被子里睡觉的。但现在他站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头顶上挂着枪,脚底下踩着青白色的光,面前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晨光。”陈山河叫他。
晨光看着他。这个人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像被什么东西砍了一刀之后长好的。晨光觉得他长得像村里那棵老槐树,皱巴巴的,但很结实,风都吹不倒。
“你怕不怕?”陈山河问。
晨光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陈山河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皱纹更深了,深得像一条沟,沟里可以种东西。
“怕是对的。”他说,“不怕的人,走不到这里。”
他转过身,面朝前方。晨光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方是一片空地,很大很大,大得看不到边。空地上站着人。
很多人。
他们穿着不同样式的军装,灰的、黄的、绿的,有的打了绑腿,有的穿着草鞋,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体两侧。他们站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的,像一片被冻住的森林。但他们的脸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轮廓,看不到五官。
晨光数不清有多少人。他只会数到十,过了十就不会了。他伸出两只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但这里的人比十多得多,多得像村子后面那片麦田里的麦穗,数也数不完。
“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詹才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晨光回头,看见詹才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尖朝上,在青白色的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詹才芳走到晨光面前,蹲下来,和晨光平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他看了晨光很久,久到晨光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又把脸埋进了丽媚的裤腿里。
“晨光。”詹才芳说,“你今年几岁了?”
晨光从裤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像一把小扇子。
“五岁。”他说。
“五岁。”詹才芳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爸你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跟着部队走了上千里路了。”
王飞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边嘴角,青白色的光照在那道疤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低头看着晨光,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硬邦邦的人突然变软了,像是一块铁被火烧红了。
晨光看着他,叫了一声:“爸。”
王飞点了点头。他没有走过来抱晨光,没有摸他的头,没有说任何温柔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一下点头点得很重,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了地上,砸出了一个坑。
“任务很简单。”詹才芳站起来,声音变大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衡阳保卫战役,我们牺牲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找到了,安葬了,有名有姓。但有三千一百二十七个人,找不到。”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王飞,看了看丽媚,最后看着晨光。
“不是找不到尸体。是人找不到。他们走进了那场战役,就没有出来。没有牺牲报告,没有阵亡通知,没有遗物,什么都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
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笔杆上刻着一个字。
“合。”
丽媚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笔。王飞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加上詹才芳手里那一支,四支笔,四个字。两个“归”,一个“还”,一个“合”。
晨光看着那些笔,觉得眼熟。他想起来了,丽媚的针线盒里有一支这样的笔,她从来不让他碰,说那是你爸的东西。他以为是王飞的东西,但现在看来不是。或者也是。他不明白,但他没有问。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事不用问,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这四支笔,”詹才芳说,“是当年一个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工程师造的。他说这是一个定位器,一个导航仪,一把钥匙。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人走丢了,用这四支笔,可以找到他们,可以把他们带回来。”
他看着晨光。
“你爸有一支,你妈有一支,你自己有一支…在你妈的针线盒里放了五年了。我手里这一支是第四支。四支笔凑在一起,才能打开那扇门。”
晨光从丽媚手里接过那支笔。笔杆是凉的,凉的像冬天的井水,凉的像那颗他藏在枕头下面的小石子。他把笔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
詹才芳转过身,朝院子深处走去。王飞跟了上去。丽媚弯下腰,把晨光重新抱起来,也跟了上去。晨光趴在丽媚的肩膀上,看着后面。陈山河走在最后面,他的军装背后那个破洞里的光已经灭了,青白色的光也没有了,只剩下黑暗,浓得像墨一样的黑暗,跟在他们后面,像一条听话的狗。
他们走到院子最里面的一栋楼前。楼不高,三层,灰扑扑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用铁皮封死了,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詹才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锁。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詹才芳走了进去。王飞走了进去。丽媚抱着晨光,站在门口。
“晨光。”丽媚说。
“嗯。”
“你怕不怕?”
晨光想了想。他怕。他怕黑,怕那个叮叮当当的声音,怕那些站在空地上的人,怕那些挂在头顶上的枪。但他更怕一件事…他怕丽媚不抱着他。只要丽媚抱着他,他什么都不怕。
“不怕。”他说。
丽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晨光见过无数次,在灶台前,在枣树下,在每一个早晨和每一个黄昏。但这一次,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像是一盏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亮了。
她抱着晨光,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们。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黑暗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漫过来的,但这一次晨光没有感觉到,因为丽媚抱着他,他的手搂着她的脖子,他的脸贴着她的肩膀,他的耳朵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和王飞的脚步声一样,像钟摆,把黑暗从中间劈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晨光快睡着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两扇门,慢慢关上,只留下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见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青白色的,像萤火虫,像鬼火,像他生日那天丽媚插在馒头上的那根蜡烛。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光里,个子不高,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眼镜片很厚,厚得看不清后面的眼睛。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西装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线头,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太会照顾自己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支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
那个人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这是谁?”晨光迷迷糊糊地问。
丽媚没有回答。她停住了脚步,站在了原地。晨光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轻的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树枝上,风一吹就抖。
王飞也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道疤变了颜色,从肉色变成了红色,像一条被烫伤的蛇。
“晨光。”丽媚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抖动的筛子里漏出来的,“这是你……这是你……”
她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人开口了。
“晨光。”他说。声音不大,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走了很久很久,走到晨光面前的时候,已经累得不成样子了,但它们还是站住了,站得笔直,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晨光从丽媚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人。他困得要命,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看见了一样东西。那个人在笑。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整个脸都亮了,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你长这么大了。”那个人说。
晨光没有回答。他把脸重新埋进丽媚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他太困了,困得连害怕都忘了。他只想睡觉,想在丽媚的怀里睡觉,想在那条打着补丁的被子里睡觉,想在那个有枣树、有水缸、有灶台的院子里睡觉。
但他听见了最后一个声音。
是那个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从那个青白色的光里传来,从那个他看不清楚的方向传来。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把晨光的梦吵醒。
“我回来了。”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脚步声,心跳声,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全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溪流在石头缝里流淌。
那是丽媚的哭声。
她把脸埋在晨光的头发里,哭得很轻,很轻,轻得只有晨光听得见。
晨光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妈,别哭了。”
他的手还攥着那支笔。笔杆是凉的,凉的像冬天的井水,凉的像他枕头下面那颗小石子。笔杆上刻着一个字,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那个字是“归”。
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