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都是三姑娘沈玉莹贴身陪着,端茶递帕、讲古逗趣,今日却破例把二姑娘沈玉灵也叫来了,连辛侧妃那儿都特特遣了婆子去请。
沈玉灵本来不想来,懒洋洋躺在美人榻上,连眼皮都懒得掀,嘴里还嘟囔着“起这么早,活受罪”,辛侧妃却笑着摇头,干脆连儿子沈鹤闻一块儿打包送了过来,小袍子都来不及系严实,就被嬷嬷牵着小手推到了门口。
孩子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总不能独独落下那个混世小魔王沈鹤闻吧?
老太太早发了话:“谁缺了,我倒要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拦着!”
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围在老祖宗身边,叽叽喳喳,争着献宝:沈玉莹捧出新绣的香囊,沈玉灵晃着刚画的梅花图,沈鹤闻踮脚递上颗裹着糖纸的蜜饯,最小的沈云舒则抱着只绒布小兔,奶声奶气念着刚学会的吉祥话。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一手揽一个,一手拍着膝头笑得前仰后合,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家常味儿。
炭盆微燃,熏炉飘香,米粥氤氲,笑语喧哗。
一晃眼,三年光阴便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孝期终于如期满了,礼部正式颁下恩旨,准予左相赵非荀除服复职、操办婚事。
赵非荀这两个月简直像一只被无形鞭子抽打的陀螺,连轴转得几乎脚不沾地。
朝中积压的奏章堆成小山,内阁连发三道催办急令。
婚礼诸项筹备事务更是千头万绪,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他硬是在公务与婚仪的夹缝里,争分夺秒地抢出时间:逐字推敲、反复修订婚书文书。
请钦天监三易吉日,又亲赴太庙焚香问卜。
盯着尚衣局赶制喜服,从云锦纹样到金线绣法,一针一线皆亲自过目。
再三核验六礼聘物清单,连聘雁是否翎羽齐整、玉圭有无微瑕,都要亲手查验……
每天子时批完最后一份奏折,倒头躺下眯两小时,就算睡了个“整觉”。
醒来时鬓角新添几缕霜色,指尖还带着朱砂批红未干的印痕。
结果呢?
这场被生生拖了快五年的婚事,真就在守孝结束那天清晨,以最隆重的仪典、最热络的人情、最喧腾的喜乐,风风光光、顺顺利利、热热闹闹地办成了!
左相赵非荀,迎娶明华郡主。
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昭告天下。
那场面,排场之盛大、仪制之隆重,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张嘴合不拢。
金箔自宫门一路铺至赵府正门,灿若流金,耀目生辉。
百盏莲花琉璃灯彻夜长明,火树银花映得整条朱雀大街亮如白昼。
九重皇家仪仗队浩荡绕城三圈,旌旗猎猎、鼓乐震天,连街边槐树都被喜绸缠得密不透风。
更别提内务府特命御膳房专设流水席三日,从早到晚,糕点鲜果、炙肉美酒源源不断,百姓排队领食,笑语喧哗,满城尽是喜气盈盈。
全大夏谁不知道?
南定王萧衍把明华郡主萧昭宁当心尖上的肉、掌心里的珠、眼眶里的水养大的!
送嫁那天清晨,这位曾带兵横扫北境十七场硬仗、铁血铮铮的王爷,独自一人登上承天门城楼,久久伫立,目光追随着那一顶缀满赤金流苏的朱红花轿缓缓远去。
风吹起他玄色蟒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喉头哽咽,双目泛红,眼角渗出温热的水光。
说话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一句“慢些走”都断续不成调。
最后还是自家小闺女萧明珠悄悄踮起脚尖,将一方素绢绣梅的帕子递到他手边,轻声唤了句“父王”,才终于把他哄得低头擦干眼泪,转身时袖口湿了一片。
可老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聊得最多、传得最久的,还真不是这场婚礼有多阔气、多排场,而是这对夫妻之间那份沉甸甸、暖融融、真真切切的情分。
太真、太实、太扎心,真得让人听一次就鼻头发酸,实得叫人信得毫无保留,扎心得直抵心窝深处,久久不能平息。
坊间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明华郡主还在赵府当贴身丫鬟那会儿。
赵非荀便已悄然记住了她端茶时手腕轻抬的弧度、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还有笑起来时左颊上那一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后来赵府开宗立室,家中宗老多次进言纳良妾以绵延子嗣,他却始终不为所动,只正经纳了她一个妾室,此后再没迎过第二位女子入门。
待蓝月圣女蛊惑朝野、构陷忠良那摊子乱事后,他第一件事便是连夜召集族中耆老。
翻出尘封二十年的赵氏族谱逐页细查,又亲赴户部调取旧档。
奔赴大理寺调取卷宗,找遍当年见证她入府的管事、厨娘、马夫,逐一录下证词,再命礼部最老练的文书官拟就扶正诏书草稿。
铁了心、咬着牙、拼着命,也要堂堂正正将她扶为继室嫡妻。
大伙儿私下咂摸回味,常常摇头轻叹:赵家这父子俩啊,官是做到顶了,爵是封到极了,可骨头却软得很。
软得只为一个人低眉俯首、死心塌地、矢志不渝。
老太傅赵元甫,爱禾阳郡主谢琬,几十年如一日,书房四壁空荡整洁,唯有一幅画常年悬于案头正中。
画中人正是她十八岁那年春日簪花游园时,由宫廷画师亲笔绘就的一幅簪花小像。
画纸边角已微泛淡黄,装裱丝绦也略显陈旧,可画上人眉目清婉、笑意盈盈,半点未改当年模样。
小赵非荀,爱明华郡主萧昭宁,等了整整五年,守了整整三年,中间哪怕权倾朝野、俊彦云集、贵女如云,他也半步未曾往别人身上偏过。
不赴宴、不纳赠、不听曲、不看舞,连逢年过节递来的拜帖,只要落款姓氏非“萧”。
他便随手搁在一边,连拆都懒得拆。
两段情,横跨两代人,熬过改朝换代的烽火狼烟。
风刀霜剑的朝堂倾轧、流言蜚语的冷箭暗刺,非但未褪色。
未蒙尘、未冷却,反而越传越亮、越说越暖,如深埋地底的陈年佳酿,愈久愈醇,愈久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