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黑点在天边放大。
不是飞,是走。一步一步,踏在虚空上,像踩台阶。走得慢,但每走一步,脚下空间就扭曲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左边那个,瘦得像竹竿,披着黑袍,袍子底下空荡荡的,风一吹能飘起来。但手里拎着把刀——门板宽,三丈长,刀身上缠着锁链,锁链那头拴着九个骷髅头,眼眶里冒绿火。
右边那个,胖得像球,也披黑袍,但袍子绷得紧,能看见底下肥肉在抖。他没拿兵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但袖子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活物在爬。
中间那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黑袍普通,没拿兵器,两手空着。但就他,让人最发毛。
“左边拎刀的叫‘骨刀’,右边那胖子叫‘虫师’,中间那个……”金鹏独眼眯着,声音发紧,“中间那个,是三尊使里的头儿,‘影煞’。炼虚巅峰,离大圆满只差半步。老子当年……咳,听我爹提过一嘴,这老狗百年前就宰过三个炼虚。”
战无极咧嘴,露出带血的牙:“半步大圆满?那得尝尝味儿。”
萧辰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剑。剑身上裂纹密布,像随时会碎,但握剑的手很稳。
林风盯着中间那影煞,左眼混沌转得快,右眼寂灭沉得深。胸口月华符印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暗。
三个人,停在不周山上空百丈。
没说话,就站着。
但那股子压力,像山一样砸下来。城墙根底下那些还活着的兵,有几个直接跪了,膝盖砸地上,咔吧响,站不起来。
“啧,就这?”骨刀开口,声音像破锣,嘎嘎响,“影杀那废物,就死在这群玩意儿手里?”
虫师嘿嘿笑,袖子里爬出条蜈蚣,通体漆黑,百足挠动:“影杀轻敌了呗。不过也好,他死了,他那份‘功劳’,咱哥仨分。”
影煞没说话,低头,目光落在林风身上。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看死人,又像看个物件。
“混沌寂灭体。”影煞开口,声音平,没起伏,“教主有令,活捉,抽魂炼魄,问出神女下落。”
“得嘞。”骨刀拎着刀往前走一步,刀身上九个骷髅头同时张嘴,发出尖啸。
那啸声扎耳朵,像针往脑子里钻。城墙上有几个兵直接抱头打滚,眼耳口鼻渗血。
“聒噪。”林风说。
声音不大,但混沌气混在话里,撞上那尖啸。两股力量在半空对碰,啪一声,像玻璃碎了。尖啸没了。
骨刀愣了下,嘎嘎笑起来:“有点意思。”
他动了。
没见抬脚,人已经在林风面前,门板大刀抡圆了劈下来。刀没到,刀风先把地面犁出条沟,碎石乱飞。
金鹏想动,但腿刚长好一半,慢了半拍。战无极怒吼一声,一拳砸向骨刀面门。萧辰剑光一闪,刺向骨刀肋下。
但林风更快。
他抬手,五指张开,对着劈下来的刀刃,虚虚一抓。
混沌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只灰色大手,攥住刀刃。
“给我——开!”骨刀暴喝,双臂肌肉贲起,刀身上九个骷髅头绿光大盛,刀往下压。
灰色大手攥着刀,纹丝不动。
“就这?”林风学他口气,左眼混沌一转。
大手猛地一拧。
咔吧。
刀身上裂了道缝。
骨刀脸色变了,想抽刀,抽不动。林风右手并指,对着他眉心一点。
指尖,一点灰光。
骨刀汗毛倒竖,松手弃刀,身形暴退。但还是慢了点,灰光擦着他肩膀过去。
没声音,没光。
他左边肩膀,连带着小半片胸膛,没了。切口平滑,像被什么抹掉了。
骨刀惨叫一声,捂着伤口暴退百丈,黑血从指缝里往外喷。他死死盯着林风,眼神又惊又怒。
虫师袖子里爬出更多东西:蜈蚣、蝎子、蜘蛛,密密麻麻,像黑潮,涌向林风。
“虫子?”林风瞥了一眼,右眼寂灭一转。
那些涌到一半的虫子,突然僵住,然后从尾巴开始,一寸寸化作飞灰。不是烧,不是烂,是直接没了,像从没存在过。
虫师胖脸抽搐,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地,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黑蝉,振翅鸣叫。
蝉鸣尖锐,穿透力极强。空间荡起涟漪,像水波。
战无极闷哼一声,七窍渗血。萧辰剑身上裂纹又多了几条。金鹏独眼充血,低吼:“音波攻神魂!操!”
林风皱眉,左眼混沌再转。
混沌气演化,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屏障,屏障上浮现山川湖海虚影,层层叠叠,将那蝉鸣削弱、分散、吞噬。
“雕虫小技。”林风往前踏一步,右手虚握。
混沌气汇聚,凝成一柄灰色长枪。枪身古朴,枪尖一点灰芒吞吐不定。
他一枪刺出。
没花哨,就一刺。
但枪出瞬间,空间被撕裂,留下漆黑裂痕。枪尖所向,正是那黑蝉。
虫师怪叫,袖子一抖,飞出三面骨盾挡在身前。盾上刻满符文,乌光流转。
枪至。
第一面盾,碎。
第二面盾,裂。
第三面盾,挡了半息,也碎。
枪尖刺穿虫师右胸,带着他肥胖身体倒飞百丈,钉在残破的城墙上。
虫师挣扎,想拔出枪,但手碰到枪身,立刻开始消失。他惨叫,猛地一咬牙,右手化刀,斩断自己被钉住的小半身子,摔在地上,血像喷泉。
两招,两个炼虚巅峰,一重伤一濒死。
城墙上,还活着的兵都看傻了。
金鹏喉咙滚了滚,独眼瞪着林风:“你……你他娘现在什么境界?”
“境界?”林风摇头,脸色比刚才更白,胸口月华符印又暗一分,“不灭道胎碎了,我现在没境界。靠《万化源诀》强行融合混沌寂灭气,能打,但撑不久。”
他看向一直没动的影煞:“该你了。”
影煞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一步,黑袍无风自动。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林风,虚虚一按。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气劲。
但林风脸色骤变,左眼右眼同时爆出灰光,混沌气与寂灭气疯狂涌出,在身前布下三层屏障。
下一秒。
屏障碎了。
像被无形的锤子砸中,林风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三堵墙,摔在废墟里,哇地喷出一大口血,血里混着内脏碎块。
“林风!”金鹏想冲过去。
“别过来!”林风从废墟里爬出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盯着影煞,“法则压制……你摸到大圆满门槛了。”
“半步。”影煞开口,声音还是平,“杀你,够了。”
他往前又踏一步。
这一步踏出,天地变色。不是形容词,是真变色。天空暗下来,像被墨染了。风停了,声音没了,连光线都开始扭曲、折叠、消失。
领域。
炼虚巅峰的领域,已经触摸到法则边缘。在这领域里,他就是神。
“操……”金鹏独腿发软,差点跪下去。战无极浑身骨头咔吧响,被压得直不起腰。萧辰剑杵地,嘴角渗血,但脊背挺得笔直。
林风站着,但很吃力。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法则在排斥他,在挤压他。不灭道胎碎片在体内疯狂冲撞,试图修复伤势,但修复速度跟不上被压碎的速度。
胸口月华符印,黯淡得像随时会灭的烛火。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影煞说,声音在领域里回荡,像从四面八方传来,“说出神女下落,交出混沌寂灭体本源,我可留你全尸,让你这些兄弟……死得痛快点。”
林风咧嘴,笑,笑得难看:“老狗,你做梦。”
他双手猛地合十。
左眼混沌,右眼寂灭,两股气在掌心对撞、融合、爆炸。
灰蒙蒙的气团再次浮现,但比之前那次小得多,只有拳头大,而且很不稳定,边缘在溃散。
“混沌归墟——爆!”
林风嘶吼,将气团砸向影煞。
气团飞出,所过之处,领域被撕裂,法则被吞噬,留下一道漆黑的、无法愈合的痕迹。
影煞终于动容。
他后退,双手快速结印,黑袍鼓荡,领域之力疯狂压缩,在身前凝成一面漆黑盾牌。盾牌上浮现无数扭曲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蠕动,像活物。
气团撞上盾牌。
没声音。
盾牌开始消失。从中间开始,像被橡皮擦抹掉,一寸寸化作虚无。但消失速度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影煞额头见汗,双手印诀再变,领域之力源源不断灌入盾牌,对抗那灰气的吞噬。
僵持。
林风半跪在地,七窍流血,胸口月华符印忽明忽灭,随时会熄灭。战无极和金鹏想冲过去帮他,但被领域压得动弹不得。萧辰咬牙,想拔剑,但剑像焊在鞘里,拔不出来。
“操……操操操!”金鹏独眼充血,嘶吼,“老子跟你拼了!”
他独臂猛地捶地,体内金翅大鹏本源开始燃烧。金色火焰从毛孔里喷出来,灼烧血肉,灼烧神魂,但力量在暴涨。
“老金你他妈——”战无极想拦。
“别废话!”金鹏吼,金色火焰裹着独臂,他整个人像颗炮弹撞向影煞,“林风!给老子宰了这老狗!”
“金鹏!”林风目眦欲裂。
金鹏撞在领域边缘,金色火焰与漆黑领域对撞,发出刺耳的嘶鸣。他皮肤开裂,血肉焦糊,但还在往前,一拳砸在盾牌侧面。
盾牌晃了一下。
就这一下。
灰气抓住机会,猛地往前一扑,将盾牌彻底吞噬,然后扑向影煞。
影煞脸色终于变了,抽身暴退,但灰气如影随形,擦过他左臂。
左臂,没了。
从肩膀开始,整条手臂消失,切口平滑,连血都没流——因为伤口都被灰气吞噬了。
影煞闷哼一声,退到百丈外,脸色惨白,盯着林风,眼神第一次有了忌惮。
而金鹏,从半空摔下来,砸在地上。金色火焰熄灭,他浑身焦黑,像块炭,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老金!”战无极冲过去,想扶他,但手碰到,金鹏身上焦黑的皮肉往下掉,露出底下烧得发白的骨头。
“还……还没死……”金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独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向林风,“弄……弄死他没……”
“快了。”林风说,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但盯着影煞,左眼混沌右眼寂灭,灰气再次在掌心汇聚。
影煞断臂处黑气蠕动,想再生,但伤口处有灰色纹路在蔓延,阻止再生。他脸色阴沉,看了眼重伤的骨刀和虫师,又看了眼林风掌心的灰气。
“撤。”他说。
骨刀和虫师愣住。
“我说,撤。”影煞重复,声音很冷。
黑袍一卷,裹住重伤的两人,化作黑光遁走。几个呼吸,消失在天边。
领域散去。
压力一松,战无极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气。萧辰拄着剑,摇摇欲坠。林风掌心灰气散去,哇地又喷出一口血,半跪在地。
赢了?
好像赢了。
但没人笑得出来。
金鹏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战无极撕下衣服想给他包扎,但没地方下手——全身没一块好肉。
林风爬过去,手按在金鹏胸口,混沌气渡过去。但不灭道胎碎了,修复力大减,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
“别……别费劲了……”金鹏独眼睁着,看天,声音很轻,“本源烧没了……救不活了……”
“放屁!”林风吼,但手在抖。
“嘿……”金鹏笑,笑得很轻,“老子……老子这辈子……值了……”
他独眼转向林风,瞳孔在扩散:“林风……答应老子……两件事……”
“说。”林风咬着牙,嘴里全是血味。
“第一……宰了那三个老狗……给老子报仇……”
“好。”
“第二……”金鹏声音越来越轻,“带他们……活下去……别……别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独眼里的光,灭了。
手垂下去。
林风跪在那,手还按在他胸口。混沌气还在渡,但没用了。身体在变凉。
战无极红着眼,一拳砸在地上,砸出个坑。萧辰闭上眼,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远处,天边,那三个黑点已经看不见了。
但谁都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而且下次,不会这么容易走了。
林风慢慢站起来,抱起金鹏焦黑的尸体,走到城墙边,放在古尘的骨灰旁。
他蹲下,用手在地上挖坑,一捧一捧,挖得很慢,很认真。
战无极和萧辰过来,一起挖。
三个人,没说话,就挖。
挖好了,把金鹏放进去,盖上土。
林风站起来,看着天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向战无极和萧辰。
“我要去坠神渊。”他说,“现在,马上。”
“可你的伤——”战无极想说。
“等不了了。”林风打断,指了指胸口。那枚月华符印,熄灭了。
最后一缕光,没了。
“三天。”林风说,“我只有三天。三天内找不到混沌青莲,我和璃月,都得死。”
他顿了顿,补充:“你们守不住不周山。那三个老狗回去养伤,最多三天,会带更多人回来。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那一起走。”萧辰说。
“不。”林风摇头,“坠神渊,我只能一个人去。人多了,死得更快。”
他看着两人,左眼混沌,右眼寂灭,目光平静:“守着这里,能守多久守多久。守不住,就撤,去边荒,等我。”
“如果你回不来呢?”战无极问。
林风没回答。
他转身,走向传送阵。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如果回不来,”他说,“记得每年今天,给老金和古尘,倒碗酒。”
说完,踏入传送阵。
光芒亮起,吞没他的身影。
战无极和萧辰站在那,看着光芒消散,看着空荡荡的传送阵。
远处,黑暗里,又有脚步声响起。
比刚才更近,更密。
“操。”战无极骂了一句,转身,拎起半截断枪。
萧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
两人,背靠背,站在城墙缺口前。
像两尊不会倒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