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环区主街的十字路口,今天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拥挤。
天上飘着夹杂着煤灰的冻雨,但排在“第七外包”大楼门前的人龙硬是拐了三个弯,一直延伸到了两个街区外的废弃轻轨站底下。
老狗搓着冻僵的双手,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防潮布袋又搂紧了几分。
布袋里装的是他带着几个兄弟在南区废楼里蹲了三天,折了两个人手才弄回来的十四张“鬼面蛛”的完整背甲。
要是放在半个月前,这批货他只能偷偷摸摸拉去黑市,被那些二道贩子死命压价,最后终端账户里只能收到一笔可怜的数字。
那点信用点,也就够去黑市换几块剌嗓子的合成蛋白砖,给肚子换换口味,毕竟人联免费发的那种营养膏,吃多了真的会反胃吐酸水。
但今天不一样了。
队伍往前挪了挪,老狗终于挤进了洋楼一楼的接待大厅。
大厅被隔出了几个宽敞的窗口,头顶打着明亮的冷光灯。没有拿着枪管指着脑袋的黑帮打手,只有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干事在快速核对物资。
“鬼面蛛背甲,十四块,边缘有轻微战损。”
窗口后的鉴定员扫了一眼,在终端上敲了几下,“按今天的收购价,一共十八个公司积分。换钱还是换东西?”
“不换钱!”老狗毫不犹豫地把手腕上的身份牌贴过去,“划走十个积分,还我这个月‘血铠’模组的贷款分期。剩下的八个积分,全给我换成一号鲜肉!”
鉴定员利索地扣除积分,递出一张提货小票。
老狗拿到票,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提货区。没走两步,旁边几个相熟的拾荒客就凑了上来,目光死死盯着他卷起袖子的小臂。
在那层粗糙的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狗哥,你上周真去做了那个什么血铠模组的手术?”一个年轻的拾荒者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黑市里传得神乎其神的,这玩意真有那么神?手术费不得把底裤都掏空啊?”
“全款我哪掏得起。”老狗咧开嘴,活动了一下右臂,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我签了公司的卖身契,背了贷款做的!开业前五百个名额有七折优惠,总共欠公司三百积分。我现在每个月过来还十个积分的利息和本金,慢慢扣。”
说着,老狗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匕首,照着自己的小臂用力划了一刀。
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画面没有出现。匕首划过皮肤,就像是切在了一层坚韧的牛皮轮胎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一滴血都没渗出来。
周围的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见没?”老狗得意地收起匕首,“做植入的时候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睡一觉就好了。有了这层膜,老子以后敢往废墟更深处钻,这点贷款早晚能连本带利赚回来!”
“听说二型模组快出了,能加力量。”另一个人满脸眼热,“就是这积分太难挣了,打十几只鬼面蛛才给十几分。”
“难挣也得挣!”老狗指了指大厅中央那块巨大的电子悬赏屏,“你们眼瞎啊?不会自己看上头发布的任务?”
悬赏屏上密密麻麻滚动着一排排任务,发布人名字各异,要求也千奇百怪。
【急收:旧时代重型卡车完整悬挂弹簧三组。报酬:5积分。发布人:李静雅。】 【悬赏:西区浊水河边缘‘刺嚎鸟’的完整声带,不要烂的。报酬:12积分。发布人:陈浩。】
【清理:南区44号下水道有异响,带完整监控录像回来。报酬:8积分。发布人:李飞。】
这些鸡毛蒜皮甚至有些离谱的任务,看在底层人眼里,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问出身,不查背景,只要把东西带回来,第七外包当场结清积分。
大厅二楼的监控死角里,陈浩正端着一杯热茶,看着楼下挤在屏幕前接任务的拾荒者。
刚把这套系统挂出去的时候,陈浩其实很不理解。他觉得花珍贵的积分去让这群亡命徒找几个弹簧、录一段监控,纯粹是拿公司的底子在做慈善,这些小事他们小队自己抽空就能办了。
但顾异当时站在屏幕前,直接打断了他的顾虑。
“我们要买的不是弹簧和录像,是他们的习惯。”
陈浩到现在都记得顾异说那番话时的眼神:“把你们日常的需求全挂上去,任务越琐碎越好。只要奖励给得痛快,这帮人就会养成每天来看一眼这块屏幕的本能。等信任建立起来了,以后这块屏幕就是我们的点将台。真到了有什么需要的时候,只要我在这里发布任务,下面就会有成群结队的人替我们去完成。”
这也是陈浩第一次真正领教到顾异布局的手段,完全是拿捏住了底层人生存的死穴。
楼下,老狗走到提货区,交出小票。
工作人员从身后的冷柜里拿出一个真空封装的纸袋递给他。
袋子刚一入手,隔着纸层就能感受到里面那块沉甸甸、带着冰碴的肉块。没有任何防腐剂的酸臭,只有纯粹的、让人胃酸翻滚的肉香。
老狗把肉袋死死塞进怀里,顶着周围几十双发绿的眼睛,心满意足地朝大厅侧门走去。
刚推开厚重的铁皮侧门,一股夹杂着泥水腥气的冷风迎面吹来,伴随着一阵粗粝的喝骂声,从洋楼后方空旷的场地上炸响。
洋楼后方,原本是一片废弃的露天停车场。
现在这里被拉起了高高的通电铁丝网,地面上的碎砖被清理干净,成了一个巨大的内部训练场。
“快点!都没吃饭吗?就你们这速度,在荒野上连给食尸鬼当点心都不够格!”
剃刀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拎着一根空心的钢管,面无表情地走在泥泞的场地边缘。
在她前方的烂泥地里,一百多号人正扛着沉重的沙袋,在齐膝深的污水沟里艰难地做着折返跑。
队伍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人联正规军常服的教官。他们是卫戍部队派来做战术指导的,平时在军营里脾气火爆,此刻站在这位前黑市顶尖行刑人旁边,却安静得像个副手。
李飞踩着军靴站在另一头,看着队伍里几个体力不支栽倒在泥水里的人,直接走过去,一脚踹在沙袋上。
“站不起来就滚蛋!大门敞开着!”李飞的声音冷厉,没有半点感情,“外包干员组不是收容所。签了合同,熬过这半年的实习期,公司给你们发模组、发肉。熬不过去,现在就滚回大街上翻垃圾桶!”
烂泥里,几个人捂着抽筋的腿,咬着牙爬起来,但也有两个终究没抗住这种突破生理极限的折磨,扯下胸口的临时号牌摔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铁丝网的大门。
这半个月来,每天都有人受不了退出。
来报名的大多是黑市里的赏金猎人,平时散漫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当狗一样练的正规军操典。那些自视甚高的老油条走了一大半,但剩下的这批人,眼神却越发凶狠、坚韧。
他们都是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知道这碗饭有多金贵的人。
洋楼二楼的落地窗前。
顾异端着一杯茶,安静地看着楼下训练场里摸爬滚打的队伍。
视线扫过泥水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时,他目光微微一顿。
那是个留着短发、双臂修长结实的年轻女孩。
她扛着沙袋,脚步虽然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即使泥水溅进了眼睛,她也没有停下来去抹一把脸,只是死咬着嘴唇往前蹚。
螳螂。
顾异认出了这个当初被他用【捉迷藏】规则卡审问过的底层女猎人。还以为这她早死在缝合者的清理里了,没想到不仅活着,还一路摸到了这里。
顾异喝了口茶,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顺着楼梯走进了地下一层的恒温冷库。
地下室里的格局已经大变样。
原本空旷的冷藏区被厚重的防弹玻璃隔开。左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无菌冷柜,右边则被改造成了一间充满赛博质感的机械工坊。
工坊正中央,矗立着一台高达三米、外壳由银灰色合金打造的巨型机器。
李静雅正戴着护目镜,踩在登高梯上,手里拿着焊枪对机器顶部的接口进行最后的微调。
听到脚步声,她推上护目镜,转过头喊了一声:“顾异哥。”
“进度怎么样了?”顾异走到机器前,看着这台庞然大物。
“外置传动轴和冷却网已经铺好了。”李静雅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机器坚硬的合金外壳,“进料口和封装系统测试了三次,没有卡顿。现在只要送原料进去,就能实现全自动化切割和真空打包。”
从外表看,这完全是一台旧时代遗留下来的高科技工业流水线设备。指示灯闪烁,液压泵轰鸣,充满了重工业的严谨美感。
但只有顾异和李静雅知道,这层冰冷的合金外壳底下,包裹着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顾异利用【猩红狂想曲】的逆向解析能力,把【贪欲·肉神】的消化净化诡异肉食的规则模拟出来,结合老龙尸块的高阶活性,硬生生种在里面的一团生物核心。
外面投进去的是畸变怪物的带毒尸体,机器内部的肉神核心瞬间将其吞噬、净化,随后通过李静雅设计的机械切割刀和模具,从出口吐出方方正正、没有任何污染的纯净蛋白块。
神秘侧的诡异力量,被完美地嵌套进了物理侧的工业流水线里。
“你做的设计图,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细。”顾异看着这台机器,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
李静雅摘下手套,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神情却很平静:“原理我不懂,我只负责把你的核心装进一个看起来符合常规认知的壳子里。至少外人就算把这台机器拆了,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复杂的齿轮和电路板。”
“干得不错。”顾异点点头。
看着这台解决了纯净蛋白批量切割难题的机器,顾异的思绪自然而然地飘到了公司的另一项食物筹备计划上。
前些天,他专门去了一趟A环区的神农院,切下了一块【共生肉芝】肉块交给那帮人联科学家,询问这东西能不能在c环区进行量产种植。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带头的那个老专家在化验完那块肉之后,脸上的表情有多惊悚。
据那帮老学究讲,这种肉芝在废土上根本不算什么罕见物,它的本质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寄生孢子变异体。
这东西会散发诱人的肉香,引诱活物吃下去。
一旦入肚,孢子就会在胃酸里扎根,吸干宿主的养分,最后把活人彻底同化成一朵到处播撒孢子的巨型肉蘑菇。
十几年前,荒野上就因为这东西爆发过惨剧。
好几个小型聚集地的人因为馋肉,没忍住吃了一口,结果几百号人全变成了长满腿的蘑菇怪在荒原上游荡。
老专家当时拿着化验单,手都在发抖,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顾异,反反复复确认这块肉里的寄生特性是不是真的被彻底杀死了。
在得到顾异肯定的答复,并用各种仪器测试证明这块肉只剩下单纯的增殖和汲取废土养分的特性后,整个神农院的专家差点没乐疯过去。
废土上确实有免费的营养膏能保命,但那东西吃进嘴里跟嚼发霉的墙皮差不多。
如果这种肉芝真的去除了传染性,能在城外的安全区大面积种植,望川市的餐桌上就能多出一道真正能解馋的肉食,这对整座城市底层平民的士气提升是难以估量的。
现在神农院那边已经把这当成了头等大事,正拉着望川高层连夜选址,准备搭建培育基地。
回忆到这里,站在地下室里的顾异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
这玩意儿……原来会传染的吗?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月前,自己直接切下一大块共生肉芝生啃的画面。
顾异后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就在这时,他大衣口袋里的私人频段通讯器发出一阵短促的震动。
这是专线,除了基地里的几个人,只有人联的那位情报长官有这个频段。
顾异掏出通讯器,按下接听键。
“是我。”林指挥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往常林指挥官说话,总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沉稳。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压得很低,语速极快,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绷。
“手头上的事放一放。”
林指挥官没有半句寒暄,直奔主题:
“马上来A环区防务大楼。裴委员长在绝密会议室等你。”
顾异眉头微皱,察觉到了对方语气里的异常:“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背景音里,顾异隐约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和大量人员杂乱奔跑的动静。
“天都……”
林指挥官的声音干涩发哑:
“天都,断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