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街道上,阴冷的黑雾在脚边缓慢翻滚。
带头的男人站在十几米外,隔着防毒面罩的玻璃,安静地等着顾异的答复。
顾异看着地上的那个铅盒,没有急着去捡,目光微沉。
从这三个人走出黑雾的那一刻,他识海里的图鉴就已经给出了底细。
【发现c级实体衍生物】
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没有标明威胁等级,也没有弹出收容条件。
但顾异没有揭穿。
让他按兵不动的,是对方刚才抛出来的那番说辞。
从南翼生物屏障到减毒株培育,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甚至还搬出望川市高层。这套说辞听着可不像是瞎编的。
要是这怪物说的都是真的,那事情可就好玩了。
这绝对不是一头只知道凭本能杀戮的怪物能凭空瞎编出来的东西。
顾异在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
现在直接拔刀拆穿,劈烂这几具躯壳轻而易举,但除了溅一身污血之外毫无意义。
如果当场翻脸打草惊蛇,很可能会错过那些隐藏在谎言背后的关键情报。
倒不如先装个糊涂顺水推舟,看看它到底在防备什么,又准备玩什么花样。
顾异上前走了一步,弯腰拎起地上的铅盒,随意掂了掂分量。
“既然是防务委员会的绝密防区,我确实不好硬闯。”顾异把铅盒夹在臂弯里,看着对面的中年男人,脸色平静地点了下头,“打扰了。”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抬手在守墓人机甲厚重的腿甲上拍了两下。
“撤。”
机甲头部那枚单孔镜头闪烁了一下。
庞大的钢铁巨兽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电子杂音,履带碾压着满地的黑泥和碎骨,顺从地调转车身,跟在顾异身后原路返回。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一人一机甲逐渐隐没在浓重的雾气里。
他抬起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挥了挥,身后的两个同伴也跟着放下了戒备的姿态。
……
顾异带着老王往回走了两三公里,直到彻底退出了那片高密度的黑雾区,四周的能见度恢复到收费站边缘的水平,他才停下脚步。
“行了,这儿安全了。”顾异把铅盒扔在一辆废弃的皮卡引擎盖上。
“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机甲外放扩音器里立刻传出老王压抑了半天的沙哑嗓音:
“那三个人根本不对劲!带头那个胸口的牌子我见过。那是二十年前第一批进073城的勘探队长,他失联的时候我刚在军区入伍,看过他的追悼通报。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站在那儿给你背保密条例?”
“我知道他是假的。”
顾异靠在皮卡车门上,语气平淡。
机甲的镜头猛地转过来:“知道你还顺着他演?是看出什么了?”
顾异看着来时的方向,雾气在远处翻滚:“那藏在暗处的正主大费周章搞出这么一套说辞,连微表情和语气都模仿得严丝合缝,就是为了把我们骗走。”
“它既然开始演戏赶人,说明它不想再跟我们硬磕下去了。我们继续往前推,有可能打草惊蛇。”
老王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机甲手里的链锯剑微微低垂:“你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你这身铁皮目标太大,只要你还在前线晃悠,它的注意力就全在你身上。”
顾异站直身子,解开风衣的扣子:“王队,你先回去休息。我换个动静小的法子,摸回它的老巢看看。”
老王沉默了两秒,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战术。
“行。你自己当心,这鬼地方邪门得很,有事随时叫老子出来拆街。”
顾异抬起手,意念微动。
四米高的守墓人机甲在一阵暗金色的流光中迅速解体,化作无数光点倒灌进他的掌心,周围瞬间空荡了下来。
顾异左右看了一眼,走到一处垮塌的下水道井口旁。
【形态切换:F级·引路萤】
随着识海中的卡牌激活,顾异的人类躯壳在原地飞速收缩,眨眼之间化作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飞虫。
但这还不够。
顾异很清楚,这整座矿业城的黑雾,弄不好拥有监控功能,要是这点能力都没有,也白当c级了。
如果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飞进去,跟在蜘蛛网上溜达没区别。
识海再次微动。
【局部装载:F级·死息斑蛾】
这是他以前在废土上随手捏死收容的诡异,没什么战斗力,唯一的用处就是能散发出浓烈的信息素,用来伪装成毫无生机的死物。
引路萤尾部那点微弱的冷光瞬间熄灭。虫体表面覆上了一层灰黑色的斑末,连振翅的微小波动都被死气完美掩盖。
现在的他,就是一粒混在黑雾里的腐烂尘埃。
顾异贴着地面斑驳的积水,悄无声息地飞回刚才交涉的那个十字路口。
他原本以为,既然自己“走”了,那三个受母体操控的拟态终端肯定会卸下伪装。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那三个“科研人员”不仅没有现出原形,反而维持着大活人的做派。
带头的中年男人甚至摘下了防毒面罩,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一边搓着冻僵的橡胶手套,一边跟旁边的同伴抱怨:“总算把这两个愣头青打发走了,这天真够冻人的。走,赶紧回站里。”
三个大活人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黑泥,顺着街道朝一栋废弃的商贸大楼走去。
顾异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头顶的黑雾里。
三人绕过大楼坍塌的承重墙,扒开一堆伪装用的生锈铁皮,钻进了一个隐蔽的地下防空洞入口。
顾异顺着沉重的铅门缝隙溜了进去。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运转良好的地下实验室。
老式柴油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头顶的白炽灯拉出长长的电线,四周摆满了旧时代的监测仪器和无线电台。
屋里不止那三个人,大大小小有十几个穿着白大褂或旧式军服的研究员在忙碌。
带头的中年男人走过去,敲了敲电台前的桌子:“给望川市总台发报。南翼三号节点遭遇高危猎人闯入,已被我们成功劝离。目前屏障稳定,没有扩散风险。”
坐在电台前的操作员点点头,熟练地戴上耳机,手指在发报机上快速敲击,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在屋里回荡。
顾异停在天花板的通风口百叶窗上,看着这一幕。
这帮人居然真的在和望川市联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演戏了。这种严丝合缝的日常反应和生活细节,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根深蒂固的真实程序。
顾异的视线往下一扫,落在了那个正在发报的操作员身上。
紧接着,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荒谬感直冲脑门。
那个操作员根本没有穿防化服,只套了一件发黄的白大褂。
他露在袖口外面的压根不是人类的手臂,而是两条由密密麻麻黑色真菌和肿胀肉瘤绞合在一起的畸形触须。
那些令人作呕的肉瘤触须在电报机上灵活地敲击着。
操作员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扭曲的肩膀,转头跟旁边的同事随口搭腔:“这该死的天气,我这风湿骨痛又犯了,关节僵得要命。”
旁边的同事端着一个搪瓷茶缸走过来:“喝口热水暖暖。”
顾异盯着那个端茶缸的同事。
那人的下半张脸早就烂没了,下巴的位置挂着一团流着黄脓的真菌丝。
他端起茶缸往那团菌丝里灌了一口水,任由脏水混着黏液漏在胸口的白大褂上,还惬意地咂了咂嘴,仿佛真的喝到了一口热茶。
整个地下室里,有一大半人都脱下了防护服。
他们的身体早就没了人样。有的胸腔被黑色藤蔓贯穿,有的脑袋上顶着硕大的孢子囊,放眼望去,简直就是一个群魔乱舞的畸变体巢穴。
但最惊悚的,是他们自己的态度。
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那个下巴烂没的男人在喝水,长着触手的操作员在抱怨关节痛,还有几个肚子破开、内脏全换成黑泥的女人,正凑在一起认真地核对实验数据。
他们用着残破扭曲的声带,聊着望川市的防务、聊着中午食堂的伙食、聊着什么时候能轮换回城。
他们依然坚信自己是人类,是望川市派驻在这里的科研英雄。
顾异停在通风口的百叶窗后面,冷眼看着这场荒诞的戏码。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将视线往下挪,仔细盯着那台正在“滴滴答答”发报的老式无线电台。
刚才他离得远,这会儿仔细一看,那台电台根本就没有插电。
机器后面拖着的那根黑色电源线,外皮早就烂没了,里面包裹的根本不是铜丝,而是一根暗红色的、还在微微跳动的血管。这根血管顺着桌腿垂下去,深深扎进了满地的黑色菌毯里。
那个长着触手操作员,每敲击一次发报按键,其实就是通过那根血管,往地底下的菌毯里输送一次微弱的生物电信号。
过了几秒钟,电台的接收器响了,吐出了一长串刺耳的盲音。
操作员煞有介事地拿起笔,在桌上的记录本上刷刷写下几行字,转头冲着带头的中年男人汇报道:
“王所长,望川总台回电了。他们说今晚会有一股强冷空气过境,让咱们加固二号闸门的保温层,物资补给车队下周三准时到。”
被称为王所长的中年男人点点头,眉头皱起,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补给车队还要一周才能到?咱们冷库里的抗辐射药剂快见底了。小刘,你跟后勤组说一声,把剩下的药剂掰成两半发,大家都省着点用,咬牙把这个星期挺过去。”
“哎,知道了所长。”旁边那个下巴烂没的男人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顾异看着这群怪物一本正经地演着“艰苦奋斗”的职场剧,心里非但没有觉得好笑,反而升起一股极度危险的寒意。
这座死城里的母体,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吃人,它早该把这些人的脑子和皮肉消化成养分了。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保留他们的意识,甚至还要分出能量来维持这个虚假的实验室幻境?
“当啷。”
实验室深处的一扇铁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破烂防爆服、大半个身子已经完全硬化成黑色石头的守卫,拖着一个铁皮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很重,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所长,今天外围捕获的‘实验样本’带回来了。”一个守卫闷声汇报。
王所长立刻站起身,走过去掀开铁皮箱的盖子。
顾异振动膜翅,悄无声息地从百叶窗上滑翔下来,贴在房间顶部的一根生锈吊灯管上,往下俯视。
铁皮箱里装的,赫然是几具低阶畸变体的尸骸。
有被绞断的巨型蜘蛛腿,也有几团还在微微抽搐的酸液毒囊。这些全是不久前在街道上,被顾异和老王随手宰掉的怪物残骸。
“好,这批样本活性很高。”
王所长戴上那副沾满陈年血垢的橡胶手套,伸手从箱子里抓起一个酸液毒囊,走到房间中央那台巨大的金属离心机前。
那台离心机早就报废了,机壳上长满了一个个暗紫色的肉瘤,盖子是一张开合的巨大血盆大口。
王所长毫无察觉,非常严谨地将毒囊放进那张布满利齿的“机器”里。
“开始分离三号抗体。记录数据。”王所长下达指令。
旁边那个挺着破烂大肚子的女研究员立刻凑上前,一双全白的眼珠死死盯着那个肉瘤,手里拿着一根磨尖的骨头,在用风化的人皮缝成的本子上飞快记录:
“酸性融合度百分之三十……细胞壁耐受测试通过……可以作为屏障外墙的强化涂层。”
女研究员汇报完,王所长满意地点点头,转头走到墙边的一块巨大战术白板前。
白板上用黑红色的粘液,画着一幅复杂的073矿业城地下管网防御图。
王所长拿起一块黑炭,在其中几个节点上重重地画了圈。
“各位,这几个月外围的异端变异体越来越多,咱们的南翼屏障压力很大。”
王所长指着白板上的线路,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开一场高级战术研讨会:“刚才送来的这批样本,酸液特性非常优秀。工程组今晚加个班,把这批酸液特性提取出来,优先部署到外围的主干道和高架桥防线上。”
“咱们是望川市的第一道大门,绝对不能让一只怪物越过我们的防区!”
“是,所长!”地下室里的十几只怪物齐声领命,干劲十足。
挂在吊灯上的顾异,冷眼看着下方这热火朝天的工作场景,目光缓缓移向那块战术白板。
白板上用黑炭和黏液重点标注的防线位置……恰好就是刚才他和老王遭遇喷酸怪和自爆虫伏击的十字路口。
顾异的视线定在那个被画了圈的坐标上,后背毫无征兆地窜起了一股瘆人的冷意。
这群怪物嘴里喊着保卫望川市,把刚才他在街上杀掉的低阶畸变体当成了研究样本,还要加班加点地提炼酸液去“强化防线”。
可问题是,它们自己就是这城里的怪物。
那它们在白板上苦心规划的“南翼屏障”,到底是在替谁挡刀?
一个惊悚的猜测突然在顾异脑子里冒了出来。
或许外头那波兵种搭配得严丝合缝、懂得打战术消耗的怪物潮,根本不是出于野兽的本能。
这头母体保留着这些旧时代顶尖科研人员和防务工程师的记忆,甚至煞有介事地给他们维持着一个“我们还在守卫前线”的虚假幻境……
难道是为了把这群人的脑子,当成替它推演战术的指挥所?
让猎物替自己规划陷阱,让人类的大脑来调度怪物的防线?
顾异盯着下面那个还在和“女研究员”激烈讨论酸液强度的王所长,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这座073号死城,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变异垃圾场了。
但他现在无法完全证实。
眼前这间实验室充其量只是个外围的处理站,这帮人不过是浑然不觉的提线木偶。要验证这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推断,就必须得亲眼去看看那个藏在最深处、牵着所有线头的核心源头。
得找到那个藏在幕后的主脑。
顾异没有继续看下去。
微光一闪。
引路萤悄无声息地穿过排气扇的缝隙,钻出了这间散发着血腥味和诡异热情的地下实验室。
他顺着大楼外墙一路向上,飞入浓稠的夜色黑雾中,朝城市深处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