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升辞别柳抚盈,回到阳翟时,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城门口那几株老杏花早已谢尽了,枝头换了一层浓绿新叶,巷子深处的竹丛比离去时又密了些,新发的笋蹿至齐腰高,暮色自西边一层层漫过来,将整条深巷染作暗青色。
他走至尽头,抬手叩响了黑漆木门,铜环三响,前两声紧,后一声缓,与来时一般无二。
大门敞开,平伯佝偻着背立在门后,那双浑浊的眼自他身上扫过一圈,他没有多问,只侧身让路。
姜云升跨过门槛,穿回廊,行至东院花厅门前。
刘韶因正坐主位饮茶,暮光自半敞的窗扇斜入,在她素淡的面容上落了一层薄金。
她抬眼见了他,目光在他那些尚未痊愈的伤处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语气平淡得似在问今日天色:“回来了,此行可遇到什么凶险?”
姜云升在客位落座,没有绕弯子:“进皇陵时,倒是没遇到什么凶险,可出来后却被一群人围住了,说是我得到了传国玉玺。”
刘韶因端茶的手没有停,只微微抬了抬眉。
姜云升说到此处,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可惜。
当初梁帝身死,传国玉玺曾落在他手中,可他按澹台敬明吩咐,将玉玺交给了剑阁。
如今剑阁覆灭,玉玺便不知所踪,如今既然决意走上这条路,那传国玉玺便是必争之物,却偏偏早已不在他手上了。
他没有去掩饰这份惋惜,却也不觉得可惜,当时自己实力太弱,根本守不住玉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他一直揣着,怕是早成了不知名的尸首。
刘韶因听罢,放下茶盏,轻轻笑了笑:
奉天皇陵,非大梁皇室男丁之外,旁人皆不可入。我那侄儿生前曾为你渡过气,你身上沾着他一丝气机,自然进得去也出得来。可旁人若冒然闯进去,定然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条早已定下的规矩。
姜云升心头一震,他早先只觉此妇人气度迥异常人,却未料到竟是梁帝姑母。
难怪会有这般见识、谈吐,原来她这轻描淡写间定人生死的从容,是从皇室血脉里带出来的。
刘韶因抿了口茶,又继续道:“至于你出来后遇到那些人,也属寻常。”
“有董武逾越称帝在先,谁也不敢担保自己不是下一个董武。传国玉玺便是他们首要争夺的东西。两年过去,中州无人知晓玉玺下落,自然以为它藏在皇陵之中。你能从皇陵平安出来,他们不怀疑你又能怀疑谁?”
说到这里,她缓缓自主位起身,行至窗边,侧身看着姜云升,“而现在,你已被这些人背后的势力盯上了!”
姜云升坐在原处,没动,也没有出声。
刘韶因望着他,目光清定如井水:“你可曾悔?”
“不悔。”
姜云升答得极快,这句话似乎已在他心底盘桓了许久,只等着被人问出来。
“大世之中,必须要争,既已被人盯上,便无路可退,倒不如拼出一条血路出来。”
花厅里静了片刻。
刘韶因望着他,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清冷像被什么捂热了些。
她点了点头,唇角弧度不大,却比方才真切了许多。
“男儿当有此心性。你可以什么都不懂,却不能不长进。”
“每个人起初时皆是什么都不懂,都是在一桩桩事里磨砺出来的,如今想来,也不必我再多说些什么了,你心里有了打算,也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儿走了。”
她顿了一下,重新坐回主位,端盏抿了一口,才接着道:
“上回晏如那丫头带你来时,你曾见过我那两个孙儿,燕南善文,雁北好武,虽然年岁尚小,但一身本事足以比得上那些世家大族出来的官员,只是少了一份见识和阅历。”
“这些年我一直压着他们,不让出去,如今时候也到了。你且在府中休整两日,若想好了下一步的打算,便带他二人一道离开吧!”
姜云升一怔。
他望着刘韶因那张看不出太多情绪的面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位前辈是准备将宝押在他身上了。
这是一份认可,也是一道考验。
两个孙儿都交到他手上,便是将第五家的往后,全押上他这条尚且不知能走多远的船。
日后他若表现得不如人意,这二人便会自行离去,从此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他明白,妇人做此决断,绝非因他自身,而是因张姨与刘帝己。
他们二人看好他,才替自己争来这样一个机会。
可他没有多问,只点头道:“是。”
有些话是不能多问的,一旦问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便会生出裂痕,而他也不是一个擅言辞的人。
乱世之中,聪明人不必太多话,只需要该懂时懂,该装糊涂时装糊涂,便够了。
姜云升起身行礼,退出了花厅。
如今他已平安归来,又有两位第五家子弟作左膀右臂,是时候联络豫州的镇远司残部,去会一会那些世家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从头攒起一副自己的班底,绝非一件易事,千头万绪都要他亲自去处理,桩桩件件都得亲手趟过一遍,才谈得上往后争夺天下。
而在他走后,花厅内。
老管家平伯立在廊柱旁,直到姜云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终于忍不住出声:
“夫人,您让二位公子随他同去,是为历练,还是……”
话戛然而止,停在了这里。
平伯的后半句并未出口,可他望着刘韶因的目光里,有着跟了几十年的老仆才敢露出的询问。
刘韶因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暮春夜风自半敞的窗扇灌进来,裹着院中栀子初绽的甜香。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庭院,嘴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既为历练”,她声音极轻,似在对平伯说,又似在自言自语,“也是为我第五家争一个入局的机会。”
“天下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这样的局面,我第五家与刘家又岂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