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殿朱门缓缓洞开。
门内先是一片混沌般的暗,而后一道人影自那暗影深处走了出来。
他步子不急不快,脚下却似踏着无形阶梯,每一步都落在虚空之中。
来人正是天枢子,道门当代掌教,龙虎山之主,也是中州道门二百年来修为最精深的一人。
他着一件素白道袍,青玉腰带,乌木簪别着发髻,面容清癯如古松,眉眼间看不出半分喜怒,唯有一双眼睛,淡得像雪后初晴的天穹,望去似乎空无一物。
可你若被那目光扫上一眼,便觉自己整个人都薄了三分。
天枢子行至三清殿前石阶上停步,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青石广场,随后视线在那两具尸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可这一瞬里,他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动过怒了。
自坐上道门掌教这个位置,世俗的一切于他便淡如云烟。
功名、利禄、恩怨、情仇,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争食,他心头装着的东西只有一样——道门。
道门的香火,道门的威严,道门的传承,这些在他手中能否更盛一分,能否压过佛门、压过儒门、压过这世间所有修行宗派,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可今日,谢竹打上了龙虎山,当着他的面震杀镇魔殿两名大真人,这已不是打脸了,这是在拆他道门的脊梁骨!
天枢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愤怒,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那种淡漠清远的质地,可在那淡漠底下,藏着谁都听出的寒意:
“谢帅,许久不见。”
他望着谢竹,目光平静如古井死水。
“今日,你竟如此欺辱我道门,莫不是觉得,如今还是你们“四公子”的时代?”
谢竹迎着他的目光,半步未退,他双手交叠搭在棍端,声气平平:
“如今自然不是我的时代,我今日登门,不过是讨一个交代。”
“交代?”天枢子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你道门趁我不在,去我谢府害我发妻。”谢竹的声音依旧平淡,可他手背上,青筋却一根一根凸了起来,“此仇不报,我谢竹有何面目见天下人?大丈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天枢子的目光微微一凝。
定虚子,他心中猛然闪过这个名字,定虚子奉命下山取剑,去的正是豫州方向。
莫非取剑之时,误杀了谢竹的夫人?
这念头一起,天枢子心底便一沉,他虽不近人情,却并非不讲道理,若定虚子当真误杀了谢竹家眷,那此事于道门而言,确算理亏。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天枢子修道一百余年,执掌道门近一甲子,早已习惯了道门凌驾于众生之上,就算当真是道门理亏在先,也绝不是谢竹打上龙虎山、当众杀人的理由。
若今日他认了这个错、低了这个头,那日后佛门、儒门、乃至天下各大宗门,是不是都可以轮番上山来踩他一脚?
天枢子目光重新沉了下来,即便道门有错在先,谢帅今日以杀伐断公道,便是错上加错。你若持礼上山问话,本真人未必不给你一个说法。可你?
他抬手指向满地狼藉,却打上我道门祖庭,杀我镇魔殿真人,这是哪家道理?
谢竹没有答话,他只做了两件事:握住铁棍,往前踏了一步。
天枢子眼底那层薄冰应声碎裂,底下翻出一片沉沉的寒渊。
他将剑横于身前,拇指抵住剑格,缓缓推出剑鞘。
一道极细极亮的白芒自鞘中泄出,并不刺目,可所有看见它的人都在同一瞬感到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窜上后脑。
剑身出鞘的刹那,整座龙虎山的气机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了,连风都凝在了半空。
谢竹的铁棍迎了上去。
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在这一瞬无声塌陷三尺。气浪以二人为圆心四散荡开,掀翻了数十丈外殿脊上的琉璃瓦。
数百名道门弟子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有人直接坐倒在地,口鼻间渗出血丝。
谢竹闷哼一声,退了三步,每一步都踩碎了青砖,脚踝深陷地面。
他双手虎口已渗出血。天枢子的剑势没有追击,只悬在半空,剑尖遥遥点着他,像一条蛰伏的白蛇。
谢竹抬头,嘴角勾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天枢子很强,强到方才那一剑,他几乎探不出对方的深浅。
白芒劈落时,他分明感知到不下三十重天门境的威压,天门三十三重天,天枢子至少已到三十重,甚至可能更高。
他打不过,可他没有退。
天枢子第二剑已经提起来了,这一剑比方才更沉、更冷、更不讲理数。
剑势未至,谢竹脚下的地面便寸寸龟裂,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压迫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动弹不得。
就在白芒即将劈落的瞬间——
一道青影忽地横在两人之间,来得毫无征兆,也没有气机波动,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方才无人看见。
来人面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獠牙森然探出,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一身深青长袍,墨色革带束腰,两手空空,不见兵器。
他抬起一只手,白得像玉,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天枢子的剑势落至距他掌心三寸处便再落不下半分,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壁障。
而谢竹方才那股窒迫感也在同一瞬消散。
,那人开口,声音自青铜面具底下透出来,压得极低极沉,二位,再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偏头看看天枢子,又看看谢竹:不如给在下一个薄面,就此罢手如何?
天枢子握剑的手没有松,目光却在那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竟探不出对方的气机,不,不是探不出,而是对方的气机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神念探进去便没了声响,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
这种深不可测,他只在师尊身上见过。
阁下好大的口气。天枢子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何人?戴着面具,莫非是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吗?
那人没有回答,只微微偏了偏头。
天枢子眼底寒光一闪,长剑倏地递出,剑尖直取那人咽喉,这一剑比方才对谢竹时还快三分,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留。
与此同时,谢竹的铁棍也自另一侧横砸而来,棍风呼啸,夹着惊雷似的闷响。
两道攻势,一左一右,同时落向那道青影。
那人只轻轻“哼”了一声。
伴着这一声哼落下,天枢子的剑尖偏了三寸,擦着那人耳畔掠过,削断一缕鬓发。谢竹的铁棍在半空顿了一顿,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托了一下,砸在青石地上,轰出三尺深的坑。
两人同时收势,各自退了一步。
天枢子的脸色变了,方才那一哼,分明是以纯正浩然正气灌入音波,以声为刃,截断了两道攻势中最精妙的那一丝气机流转。
这种手段,非浸淫儒家经典百年以上者使不出来,且修为绝不低于天门境三十重!
可儒门何时有这号人物了?
天枢子目光钉在那张青铜面具上,观阁下手段,分明是儒家之人,然天下儒门修为至此者,本真人无有不识。敢问阁下到底是谁?
那人负手而立,面具下的目光从二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定在天枢子脸上。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仍低沉如石碾,却字字分明:
镇远司,夜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