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王启年换了身新做的宝蓝色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林焱:“林兄,你看我行不行?”
林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行。就是别绷着,放松点。”
王启年深吸一口气:“我尽量。”
林焱说:“你别尽量,你放松。人家姑娘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
王启年嘿嘿笑了两声,跟着林焱出了门。
马车到了别院门口,太子妃已经让人在门口等着了。
一个管事嬷嬷迎上来,行了个礼:“驸马爷,王大人,请随奴婢来。”
两个人跟着管事嬷嬷往里走。
别院不大,但收拾得雅致。
院子里种着几棵树,花开得正盛,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管事嬷嬷把他们领到一间花厅,说:“二位稍坐,奴婢去通报。”
王启年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直在抖。
林焱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放松。”
王启年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扶手上,但还是抖。
过了一会儿,管事嬷嬷回来了:“王大人,请随奴婢来。”
王启年站起来,看了林焱一眼。
林焱朝他点了点头:“去吧。”
王启年跟着管事嬷嬷出了花厅,穿过一条回廊,到了花园。
管事嬷嬷清了清嗓子说:“小姐,人带来了。”
王启年走近,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褙子的姑娘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他。
张婉清站起来,福了福身:“王大人,请坐。”
王启年连忙还礼:“多谢,张小姐...”
两个人坐下,谁都没说话。
安安静静的,只有吹花树的声音。
王启年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偷偷在袍子上蹭了蹭,清了清嗓子,说:“张小姐,那个……你吃了吗?”
张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吃了。王大人呢?”
王启年说:“吃了吃了。”
然后又没话了。
王启年觉得自己蠢透了,问人家吃了吗,这是哪门子开场白。
张婉清看着他,忽然问:“王大人,你在户部当差,忙不忙?”
王启年说:“忙,忙得很。天天看账本,看得头都大了。”
张婉清说:“我听说户部的账目很乱,是不是真的?”
王启年说:“以前是乱。后来林兄——就是林驸马——弄了个表格法,把账目理清楚了。现在好多了,但还是很忙。”
张婉清问:“表格法?那是什么?”
王启年说:“就是把数字列在格子里,哪年收了多少,欠了多少,一看就明白。林兄发明的,好用得很。”
张婉清点了点头:“林驸马的事迹,我听说过。改良纺车,推广晒盐法,还搞了军械标准化。是个能人。”
王启年说:“是啊。林兄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我在书院的时候,就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
张婉清问:“你们在书院的时候,都学什么?”
王启年说:“读书,写文章,练骑射。还有算学,林兄算学最好,我们都不如他。他还会画画,画的那个素描,跟真的一样。”
张婉清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王启年说着说着,慢慢不紧张了。
他这人,一说到熟悉的事,话就多。
他把在书院的日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山长怎么讲经,严夫子怎么骂人,周夫子怎么拍桌子,刘师傅怎么罚他跑圈。
张婉清听着,不时笑一下。
她笑起来好看,眼睛弯弯的。
王启年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婉清给他续了茶,说:“王大人,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王启年愣了一下:“有意思?哪儿有意思?”
张婉清说:“你说话实在,不装。不像有些读书人,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听着累。”
王启年挠挠头:“我倒是想装,装不来。我读书的时候,夫子就说我‘文风朴实,不尚浮华’。其实就是说我写得土。”
张婉清笑了:“朴实好。朴实才能长久。”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张婉清问起户部的差事。
王启年把漕运的事讲了一遍,从漕船过闸讲到沿途关卡盘剥,从损耗讲到运军饷银。
张婉清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王启年说:“你怎么对这些事感兴趣?”
张婉清说:“我爹以前在翰林院,管过几年漕运的文书。他常跟我说,漕运是国家的命脉,不能乱。”
王启年说:“你爹说得对。漕运乱了,北边的粮就供不上。粮供不上,边镇的将士就吃不饱。吃不饱,就打不了仗。”
张婉清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聊了大半个时辰,管事嬷嬷进来,说时间差不多了。
王启年站起来,朝张婉清拱了拱手:“张小姐,今天打扰了。”
张婉清站起来,福了福身:“王大人慢走。”
王启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张小姐,那个……改日还能再聊吗?”
张婉清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王启年心里头那个美啊,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