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出来,他们又去乾清宫见景隆帝。
景隆帝正在批折子,听见通报,放下笔就站了起来。
他看着安宁被林焱扶着走进来,安宁刚要下跪,他就摆摆手:“别跪了,站着说话。”
安宁还是行了礼...只是屈膝点了下头。景隆帝问了几句太医怎么说、身子怎么样、头几个月有没有害喜,安宁一一答了。
景隆帝听着,看着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女儿现在也要当娘了,心里头软了一下。
他朝旁边的高公公扬了扬下巴。
高公公转身吩咐外面的小太监,也不知道说了啥,小太监出去了没一会,就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递给高公公。
高公公打开从里捧出一柄玉如意...这玉如意是和田羊脂白玉雕的,色泽温润,通体无瑕,如意头上雕着一朵祥云,柄上刻着“平安”两个字。
景隆帝说这是前年西域进贡的,一直放在乾清宫,今天赐给安宁,寓意“安宁如意,母子平安”。
安宁高兴的双手接过玉如意。
景隆帝又对高公公说传他的旨意,让坤宁宫的顾嬷嬷去驸马府照看...她是宫里的老接生嬷嬷了,服侍了好几代皇子公主,知道怎么调养孕妇的身子。
安宁和林焱从宫里回来时,马车后头跟着好几辆骡车,满载着各宫的赏赐...皇后的血燕、老参、贡缎,太子妃的小衣裳,皇上赏的玉如意,还有高公公听说后以私人身份送来的一盒保胎药丸,他是个老太监,一辈子没儿没女,对宫里这些年轻的主子们格外用心。
周氏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帕子,看着马车一辆一辆地停过来、搬进去的赏赐一箱接一箱地往里抬。
她既高兴又有些手足无措...高兴的是宫里的赏赐越多,说明皇上皇后对安宁的看重。
紧张的是赏赐这么多都堆在后院里,是不是还得专门腾一间库房来存放。
李公公早就想到了这个,已经带着几个小太监在清点造册了,还让人加紧把那间闲置的东厢房改出来做府里的小库房。
他对周氏说太夫人不必操心这些小事,东西放哪里怎么登记怎么回礼,奴才去办就是。
当天晚上安宁坐在床沿,手里拿着那柄玉如意翻来覆去地看,上面“平安”两个字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抬起头问林焱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林焱想了想说还早呢,等生出来看是男是女再起。
安宁说可以先起个小名。
林焱看了看窗外那棵桂花树,说要是生下来跟桂花开的时候一样香,就叫她桂香。
安宁笑了,说这名字像丫鬟。林焱也笑了,说那就再想想。
安宁靠在他肩上,心里想着,她一定会把这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让他或她在这驸马府里快快乐乐地长大。
...
金陵应天书院。
天还没大亮,斋舍区那片竹林里就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
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的,是《尚书》里的“洪范”篇。
几个早起去饭堂的学子从竹林边走过,听见这声音,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方运又起这么早”,另一个说“他哪天不是这个时辰,习惯了”。
方运坐在竹林边一块青石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尚书》,就着晨光一字一句地读着。
他比去年又瘦了些,颧骨更突出了,下巴也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读了一段,停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默诵。
默诵完了,又翻开书对照一遍,确认没错,才继续往下读。
王启年从斋舍里出来,打着哈欠,头发还有点乱,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
他往竹林这边走,看见方运已经在读书了,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又比我早”,走到方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大学》翻开,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想让脑子清醒过来。
方运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王兄今儿比昨天早了半刻钟。”
王启年揉着眼睛说:“你天天卯时不到就起来,我想多睡一会儿都不好意思。昨儿晚上我背书背到亥时,你比我还晚熄灯,今儿又比我早,你是铁打的?”
“八月就考了,没剩多少时间,不多下功夫不行。”方运说完又低头继续看书。
王启年看着他那张瘦得棱角分明的脸,心里头有点酸。
这小子自从林焱和陈景然进京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也刻苦,但没这么不要命。
现在天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熄了灯还在被窝里打腹稿,饭也不好好吃,人瘦了一大圈。
王启年不再多说,也翻开书开始读。
读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竹叶洒在两个人身上,暖和得很。
书院里的钟声响了,该去吃早饭了。
两个人收拾好书往饭堂走。
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今年要参加乡试的学子,有的边吃边翻书,有的围在一起讨论经义,气氛比平时紧张了不知道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