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驸马府。
天还没热透,院子里桂花树的新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了。
安宁这些天总觉得困。
早上起来没多久就又歪在榻上睡着了,手里拿着的账本滑到地上都不知道。
秋蕊轻手轻脚地捡起来,又给她盖了条薄毯。
等安宁醒了,秋蕊端上她平时爱吃的酱瓜和清粥,她只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懒懒地靠回引枕上,说嘴里没味道。
秋蕊端着托盘出了门,正碰见春兰从厨房那边过来。
春兰手里端着一碟新腌的酸梅,是曹婶刚做的,本打算晾凉了再给公主送来。
秋蕊接过那碟酸梅往屋里走,安宁闻见酸味,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完又拿了一颗。
秋蕊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动了动...公主从来不爱吃酸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她想起周氏前些日子闲聊时说的一句话:“你平时多留意公主的起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及早告诉我。”
当时秋蕊只当是太夫人心疼儿媳,现在想想,太夫人怕是早就盼着抱孙子了。
她把这事悄悄禀了周氏。
周氏正在西跨院的廊下做针线,手里是一件给安宁缝的小褙子,藕荷色的料子,袖口绣着小小的桂花。
秋蕊说完了,周氏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光...那是一种又紧张又不敢高兴太早的表情。
她把针线往针线笸箩里一放,站起来说:“快,去让李公公拿帖子请太医来。别声张,先别让公主知道...万一不是,白让她空欢喜一场。”
李公公是皇后安排给安宁公主的首领太监,驸马府里所有跟宫里打交道的事都归他管。
他听了周氏的吩咐,二话不说就让人套了车,拿着公主府的名帖亲自去太医院请人。
太医院派来的是胡太医,五十来岁,须发花白,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多年,给宫里多少娘娘请过脉,手指头往脉上一搭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背着药箱,带着一个小徒弟,跟着李公公进了驸马府。
安宁被秋蕊从榻上扶起来,还有些迷糊。
秋蕊给她整了整衣裳,又往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她看见胡太医进来,愣了一下:“胡太医?谁请的太医?我没病啊。”
周氏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手心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些:“没病也请太医看看,你这几天老是犯困,脸色也不太好,让太医瞧瞧,娘也放心。就当请个平安脉,不碍事的。”
安宁点点头,伸出了手。
胡太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一方小脉枕,垫在安宁手腕下,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头搭在脉上。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秋蕊站在安宁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
周氏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
胡太医闭着眼,手指头在安宁腕上轻轻按着,一会儿换这个地方,一会儿换那个地方,按了很久。
胡太医睁开眼睛,放下安宁的手腕,站起来朝周氏和安宁拱手行了个礼,脸上露出笑容:“恭喜太夫人,恭喜公主殿下。这是滑脉,已一月有余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安宁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氏愣在原地,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声音又抖又哑:“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她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旁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秋蕊和春兰对看一眼,同时扑通跪下来:“恭喜公主!恭喜太夫人!”
秋蕊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都变了调:“奴婢就说公主这几日嗜睡又爱吃酸梅,跟太夫人上回讲的怀驸马爷时的反应一模一样!真的一样啊!”
春兰在旁边使劲点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公主,您要当娘了!”
秋月也从外头跑进来了,她端着给周氏备下的热茶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动静,把茶搁在桌上一把握住秋蕊的手,两人笑着念叨着“府里有喜事了”。
李公公站在廊下,听见屋里传出的动静,朝旁边的皂隶钱老三点了点头,难得咧开了嘴:“驸马府要添小主子了,往后更热闹了。”
林焱刚从工部回来,袖子还卷在手肘上没放下来,手里拿着几张匠作司新画的纺车草图。
他推门进来,看见满屋子人都在,心里头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安宁面前:“怎么了?怎么请太医了?你哪儿不舒服?”
安宁抬起头看着他,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什么话也没说。
林焱愣愣地看着她,手贴在她腹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然后忽然明白了。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她,手不敢动,声音也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安宁...你...你肚子里......”
安宁看着他这副呆样,含着泪笑出来,点了点头:“夫君,你...要当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