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一夜雪后初霁，东宫的琉璃瓦上覆着厚厚一层白，被太阳一照亮晃晃的刺眼。
几个小太监正拿着长竿在院里敲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敲一根哗啦一阵响，碎冰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太子召见林焱。
传话的是小全子，他是跑着去的...从东宫到驸马府这段路他跑了好几年，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到。
进了驸马府，他先规规矩矩给李公公行了个礼，然后被引进正院，在书房门口压着嗓子说：“驸马爷，太子殿下请您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林焱放下手里正在批注的两淮盐场图，披了件厚斗篷，跟着小全子出了门。
驸马府到东宫不算远，骑马一炷香的工夫。
到了东宫，小全子把他引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盆上还搁着一只铜吊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靠窗的案几上摊着一张两淮盐场的大图，边上压着七八份奏折，有几份折了角，墨迹还是新的。
太子坐在书案后头，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喝...茶已经放了有一阵子了，热气都快散尽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林焱走进去，行了个礼。
太子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聊聊两淮盐场的事。”
林焱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太子把手里那杯凉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林焱，开门见山地说：“泰王复出了，他在朝堂上说的那番话，你怎么看？”
林焱想了想，如实说：“大哥，泰王说得有理。两淮情况确实比长芦复杂...长芦只有一处盐场，灶户集中，地方官也好管束。两淮盐场分布在沿海十几个县，灶户分散，私盐贩子盘踞的年头也更长。他提出先试行再推广，从道理上挑不出毛病。”
太子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道理上挑不出毛病，但背后有文章。两淮盐场是泰王的一条重要财路。那里的几个大盐商...泰州的金家、通州的马家、盐城的周家...每年孝敬他不少银子。你上次在长芦把程万山这条线断了，泰王已经疼了一回。如果两淮再被晒盐法推过去，他在这条线上的进项就差不多全断了。他提出先试行，就是想拖延时间...让那几个大盐商有缓冲的机会，把手里的旧盐引慢慢出掉，同时还能借试行的时间段，在盐场做手脚，让你们试不下去。”
林焱说：“这些我也想到了。所以在朝堂上我没有反对他，反而附议了。”
太子说做得对，泰王这番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如果在朝堂上当众驳他，反倒显得气量狭隘、急于求功。
顺着他往下说，既保住晒盐法稳步推进，也堵住他继续发难的路。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茶，也没让人换热的，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接着说：“两淮试行的事，你要亲自盯着。选点不能只看灶户多少，还要看背后的人...哪个盐场的盐商跟泰王有勾连、哪个盐场的灶户被私盐贩子控制、哪个盐场的官员跟泰王府有往来，这些都要摸清楚。我会派人去两淮替你探一探底，有了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选试行点的时候避开泰王的势力范围，他动手脚的难度就大了。”
林焱说他也打算尽快去两淮，实地勘察盐场的情况，再定试行点。
这次把工部几个老师傅也带上，选好点先扎下去把盐田建起来。
太子说好，亲自去最好，上次在长芦虽然遇险但也站住了脚，灶户们亲眼看着驸马爷蹲在盐田里跟他们一起干活，谣言不攻自破，这回也要让灶户们看到他这个人。
林焱点了点头，回说选好点之后还会赶在试行之前把晒盐技术理成一个“手册”...把灌水深度、蒸发池分割、结晶收盐每一步写清楚，让工部匠作司刻印出来送到灶户手上。
太子听完露出几分赞赏的神色，说这个好，从前推广农具最怕的就是老师傅走了底下的人就忘了怎么做，有了图纸写明白，灶户拿着就能照着干。
太子顿了顿，抬头看着林焱，语气严肃起来：“泰王复出后不会闲着！他主动在朝堂上提盐政，表面上是为了国事，实际上是在重新布局。你留意户部和工部，看看有没有与泰王相关的人事调动...尤其是两淮那边的盐课司和河道衙门，这两个地方最容易被他安插人手。另外，赵谋士虽被关在诏狱里，泰王府那边迟早会物色新的幕僚。我已让人盯着泰王府门口进出的人，有新面孔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焱应了。
两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两淮详细选点的打算...先把备选名单缩小到泰州、通州、盐城三处中与泰王关联最弱的一处，然后派前哨下去摸底，林焱再亲自带人过去建样池。
商议停当后林焱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对太子说大哥也早些歇着，太子笑着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