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王替他回答了，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他会敲打我。”
赵谋士干咳了一声，往前挪了小半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王爷，或许还没到那一步。周大人的弹劾虽然没有直接奏效，但已经在朝堂上把‘林焱徇私’这个话引子点着了。就算皇上驳了，文武百官听了，心里各自有本账。以后林焱在户部办事，别人看他的眼光就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单纯...总会有人嘀咕：他是不是真的徇过私？皇上是不是真的偏袒他？”
泰王转过头看他。
赵谋士继续说：“而且，皇上驳了弹劾，却不代表皇上对林焱完全放心。奏折里提出了疑点，皇上一时压下去，可疑点本身并没有消失。只要以后林焱在户部再出一点差错...哪怕只是小小的疏忽...旁人就会自然而然地联想起今天周大人在朝堂上说过的话。那时候，咱们再翻旧账，效果就不是今天这样被动了。”
泰王听完，脸色略微缓和了一点。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说：“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以后，是眼下。左侍郎赵文华代理户部，他是太子的人。陈尚书现在只是停职，没有革职。户部尚书这个位置到底落在谁手里，就看接下来这段日子谁压得过谁。河工的账，林焱虽然查过了，但只要往深里挖，肯定还有东西。以前那些被埋掉的旧账，你去探探户部那几个老书吏，看有没有人愿意开口。河道衙门那边也盯紧点，那个郑书吏欠的赌债，该收网了。案子不能就这么结了...结了，我们就真输了。”
赵谋士连忙点头：“属下明白。郑书吏那边已经差不多了，他上回赌输了以后又借了一大笔，这会儿正到处找银子。属下再加把劲，不怕他不开口。”
泰王刚要继续说，外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家小跑穿过回廊，站在书房门口，隔着门板低声通报：“王爷，宫里高公公来了，说皇上召见您，让您即刻进宫。”
密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泰王站起来，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的时候，低声撂下一句：“你们继续商量。”
乾清宫里，景隆帝坐在御案后头。
他面前的折子堆得比平时高，高公公刚把茶换过，又凉了。景隆帝没让人再换，只是把那盏凉茶推到一边，继续批折子。
太子、泰王，站在御案前。没人敢先开口。太子站在最前头，稍微偏左，身影在烛光下很稳。
景隆帝一只手翻着奏折，另一只手慢慢在御案上敲着指节。最后他放下折子，抬起头，眼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泰王身上。
他开口了，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最近朝堂上事多得很。户部要核查，都察院忙弹劾，你们几个...都学了不少东西吧。”
几个皇子连忙躬身说不敢。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他说：“泰王，朕听说你最近跟都察院走得近。周文翰、孙继芳，都去过你府上吧。”
泰王心里一紧，没想到父皇连谁去过他府上都一清二楚。他不敢否认，连忙跪下：“父皇，儿臣只是关心国事。户部管着天下钱粮，账目不清，儿臣身为皇子，理应过问。”
景隆帝点了点头：“关心国事，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来，“但关心国事，不代表可以捕风捉影，不代表可以借机生事。周御史弹劾林焱的事...是你授意的吧。”
泰王额头沁出了汗珠，低着头，声音有点发紧：“父皇，儿臣只是想弄清楚...林焱和陈尚书私下会面，确实不合适...”
景隆帝打断他：“不合适？那你去陈府之前的事来跟朕说，私下会面朕同意过。你有什么疑问，刚才当着朕的面可以问，朕可以一条一条告诉你。可你不在朕面前问，你在朝堂上指使御史用捕风捉影的话去咬自己的妹夫。林焱是安宁的驸马。他是你的妹夫。你让都察院的人当众泼他脏水，这件事，做得过了。”
泰王跪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刚才在密室里的底气，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他声音沙哑：“父皇，儿臣......儿臣知罪。”
景隆帝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殿里只有更漏声，一滴一滴。
终于，他开口了：“朕念你是初犯，不重罚。但这个意思你要记住了：你是皇子，不是那些争权夺利的朝臣。你的本分，是为国分忧，不是结党营私。以后都察院的事，你不要再插手；户部的事，你也不要再插手。林焱是朕派去查账的，他做得对，朕护着他；他做得不对，朕自己会处置，轮不到别人替他下定论，听明白了吗？”
泰王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景隆帝摆了摆手：“起来吧。”
泰王站起来，垂手站着。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景隆帝又看向太子：“太子，你是储君。朝堂上的事，你要多上心。那些结党营私、捕风捉影的人，你要替朕盯紧了，不要让他们搅得朝堂不宁。”
太子说：“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