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残月如钩。
铁岭卫北门沉重的铁闸缓缓绞起。
一辆浑身披挂生铁重甲,前段焊接了狰狞撞角的改装战车,排气管喷吐着滚滚热浪,悄无声息地滑出了瓮城。
车厢内,郑玄博亲自操纵离合与转向杆。
当双脚将油门推杆踩到底的瞬间,整辆重达七千斤的钢铁巨兽猛然发出一声狂暴的战吼,履带在冻土雪泥上生生刨出两道深达半尺的沟,以两倍于以往的恐怖极速,如一发出膛的重炮炮弹,悍然撕裂了黎明前的旷野!
风雪扑面,寒夜如墨。
两个时辰!
整整狂奔了两个时辰!
从铁岭卫北郊一路突进六十里,碾碎冻结的灌木,强行冲上三十度的乱石陡坡!
没有熄火!
没有凝蜡!
进气歧管温度恒定,四层复合滤清器截留下了大半碗沥青焦渣,而喷油针阀依旧喷雾如雨!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战车轰然停在沙河堡外的绝壁高坡上。
郑玄博一脚踹开车门,踩在滚烫的履带甲板上,迎着东方天际线泛起的第一缕灰白晨曦,仰天狂笑!
他的笑声在辽阔无际的辽东旷野上疯狂激荡:“黄台吉!你偷走老子的图纸又能如何?!王德忠!你扣老子的柴油又能怎样?!有此神机在手,假以时日,我郑家装甲铁骑,定能踏平赫图阿拉,直捣黄龙!!”
狂暴的欢呼,豪气干云。
然而,笑声尚未落下,郑玄博那原本亢奋的身躯却忽然一僵。
“咳……咳咳!”
一声突如其来的剧烈呛咳,硬生生掐断了他的狂笑。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仿佛要将整个脏腑都咳碎出来的疯狂抽搐!
郑玄博痛苦地弯下腰去,整个人跪倒在冰冷的铁甲板上,左手抠进装甲缝隙,右手抓出一块白绢手帕,捂住口鼻。
整整半盏茶的功夫,抽搐才缓缓平息。
寒风吹散了白气。
他颤抖着移开手帕。
晨光下,洁白的绢布正中央,赫然多出了一丝殷红发黑、带着焦炭颗粒的黏稠血线。
郑玄博看着那缕黑血,眼中的狂喜一点一点冷却下来,化作一丝落寞与苦涩。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手帕团成一团,塞回怀中贴身处,重新挺直了脊梁,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铁人。
……
郑玄博并不知道。
在战车侧后方,工坊大门阴暗冰冷的角楼缝隙里。
七岁的郑继业,正静静立在阴影之中。
破旧的棉袍挡不住初春的寒风,他的小脸冻得发青,但那双眼眸,却比天际的晨星还要凌厉深沉。
他看着郑玄博狂喜地笑,看着对方对着风雪宣泄被朝廷压抑了五年的雄心壮志。
同样,他看见了郑玄博跪倒在甲板上,咳出的那一缕刺目黑血。
郑继业的嘴角原本挂着的一丝欣慰,在看到黑血的刹那,寸寸崩解,仿佛冻成了冰块。
他叹了口气,垂下头,缓缓摊开了双手。
只见他幼小单薄的掌心,都是连续数日研磨松烟焦炭留下的擦伤,指甲缝里还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色炭迹与血泥。
那张被郑玄博意外发现的图纸,是他熬了数个日夜,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寸寸磨出来的。
还好,他成功了。
他给郑玄博换上了一颗足以撕碎金国与大明旧军制的强力心脏!
但是,他也给这张图纸,亲手嵌进了一枚毁灭的暗门。
那行关于“蓖麻油、猪油、松节油”的极压润滑配方!
松节油在零下三十度确实是降黏神药,但在高负荷连续运转下,松节油会急速酸化,形成如顽胶一般的致命沉积,腐蚀轴瓦。
唯有郑继业知道,每隔十二个时辰,必须用草木灰碱水逆洗油道,辅以牛胆汁化胶,方可保引擎永固。
这份安全阀,他会在未来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透露给郑玄博,确保辽东铁骑永不倾覆。
可是,黄台吉通过间谍拿到这份图纸后,十年内都无法解决暗门的问题。
到时候,当金国引以为傲的仿制装甲大军在辽西平原上狂奔满三十个时辰之时,便是那些战车集体拉缸抱死、沦为待宰羔羊的灭顶之日!
“郑玄博……”
寒风中,郑继业缓缓攥紧双手,眼底翻涌着帝王的苍茫与冷酷:“大明给你的锁链……我会借黄台吉这块磨刀石,替你斩断!!”
他转过身,借着晨光未亮的长街阴影,如同一只幽灵般的雏兽,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深宅小院。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呼啸而过的北风中,迅速归于虚无。
天启七年,二月。
辽东的早春依旧呵气成冰,但铁岭卫神机工坊深处,却激荡着一股近乎窒息的灼浪。
风声是瞒不住的。
尽管郑玄博早已下了封口军令,但在只有几百步见方的校场与营盘里,五辆铁马战车的脱胎换骨,宛如神迹降世,在全营将士口中悄然炸开了锅。
昔日那些在极寒下狂喷浓稠黑烟,走两步便咳嗽熄火的笨拙铁马,如今竟换了一副神骨。
清晨拉开风门,只听得一声清脆的柱塞顶击,战车便如猛兽出笼般咆哮而起!
高速突进时,双缸对冲的平稳轰鸣甚至压过了冰裂的咔嚓声。
五辆改装战车在沙河堡外的冰原上往来冲杀两个时辰,气缸不沸,油路不堵,马力凭空暴涨四成!
“换心了……老天爷给咱们辽东换心了!”
老赵头坐在营房门槛上抽着旱烟袋,浑浊的独眼里精光烁烁,笑道:“老汉我敲了一辈子生铁,没见过那么霸道的图!那高压油嘴喷出来的都是仙气!至于是谁画的?嘿!那肯定是天上的鲁班爷看不下去朝廷糟践人,下凡托梦哩!”
军卒们欢呼雀跃,将士们士气大振。
然而,坐镇中军帅府书房里的郑玄博,掌心却浸满了冰冷的黏汗。
桌案之上,那张泛黄发脆的粗草纸,已经被他的指腹摩挲得边缘发毛。
“究竟是哪位高人画的呢?”
郑玄博的嗓音沙哑干涩,喃喃自语。
在大明的天空下,这样一张足以撼动九边军力平衡的神图突兀地出现在他的书桌死角,背后可能藏着万劫不复的血海深渊。
这到底是大隐于市的高人暗中托付?
还是司礼监魏忠贤布下的诱饵?
亦或是兵部那些视武人为草芥的文官相公,为了罗织他“私造禁器、意图谋逆”的罪名,故意设下的铁证杀局?!
“查得如何?”
郑玄博急忙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向堂下的幕僚张先生。
张先生面色凝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花名册,轻轻搁在案上,恭声道:“伯爷,陈大河带亲兵将整个帅府和工坊里外三层犁了三遍。工匠、杂工、更夫、马夫……连同守夜的六名卫士,全部分开审过了。甚至全城的铜匠、打铁铺,乃至近两月进出城关的游方道士、西洋通商通译,挨个对了籍册。毫无破绽。”
“毫无破绽?”
郑玄博冷笑一声,道:“一张连工部司空都画不出来的神图,就这么长了腿,穿过三道防线,自己飞到了本帅的书桌上?!难道真如老赵头那蠢物所言,是鬼神作祟不成?!”
“伯爷,会不会……是京里那位的手笔?”
张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产自圣明的玻璃眼镜,声音压得极低,道:“司礼监魏公公权倾朝野,工部武库司亦有擅奇技淫巧之能匠。若是京城有人想试探辽东……”
“既然没查出破绽,那就绝不可能是京城的人。”
郑玄博开口打断,言语间尽是冷酷的嘲弄:“而且,京营那些被圈养的匠人,连铸个火炮都会炸膛!朝廷若有能画出这等高压针阀的大匠,魏忠贤早就拿去造御前仪仗祥瑞、向天子邀功请赏了,岂会舍得扔在这辽东苦寒之地?”
“更何况,绘图之人不仅懂机械,更深谙辽东极寒之地的油脂熔点与极压磨损。三十个时辰的损耗节点,精确得如同在实车上用命跑出来的一样!这不是朝堂上那些纸上谈兵的蠹虫能想出来的东西!”
郑玄博站起身,在昏暗的书房里焦灼地来回踱步,道:“如此看来,绘图者是一个真正懂杀伐、懂后勤、懂战车生死的帅才!他不仅在帮我,还在护着我辽东军的命脉!”
“既然如此……”
张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道:“伯爷,兵部刚刚发来的催逼公文还在案头堆着。改良战车连日轰鸣,消息在铁岭卫根本压不住。兵部职方司若问责下来……这图纸,到底上不上报?”
书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大明律严苛如铁,边关将领私自改良军械、私改制式者,轻则罢职夺爵,重则以私蓄甲兵论斩。
上报,是臣子的本分。
可是一旦将整套双缸对卧与高压喷油嘴的图样递交兵部,图纸肯定会被文官集团收归内库,然后层层漂没。
不出半年,那些为了私利无所不为的奸商大贾,就会通过通州的运粮船、张家口的暗市,把这份凝聚着辽东骨血的技术原本,完完整整地卖给关外的黄台吉!
甚至,连画出这张图的高人,也会被厂卫以“邪术妖人”的名义掘地三尺搜捕诛杀!
郑玄博立在寒风吹拂的窗前,望着校场上那一辆辆披着白雪的钢铁战车,紧握双拳。
良久之后,他缓缓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森冷与沉稳,道:“报!但是,只报三成。”
张先生神色一凛:“伯爷的意思是?”
“上奏兵部:铁岭卫老匠人偶得机巧,将战车汽缸扩为双列,并加厚了麻布滤芯。以此换取朝廷拨付铁料与润滑油脂。”
郑玄博伸出如铁钳般的右手,食指如刀,按在图纸最核心的凸轮柱塞泵与三孔高压针阀之上,接着道:“至于这套喷油嘴的孔径、斜角、升程公差,以及压燃油路的数据,通通从底册中抹掉!一个字也不许外泄!”
“私扣核心禁绝图样……”张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伯爷,这可是欺君大罪!”
“出了事,罪名我担着!”
郑玄博连忙将那张粗草纸塞入怀中贴身内袋,眼神决绝道:“朝廷若是真拿我们当守土之臣,我何须藏私?!那高人既然用这等鬼魅手段送图,便是明明白白在警告我要提防金国,也要提防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