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服务器机箱风扇单调的嗡嗡声,像是为一场盛大的葬礼奏响的哀乐。
梁成还保持着前一秒狂笑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古怪的形状。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几根拔地而起的、刺眼的红色K线。
红色,在中国股市里代表着上涨,代表着喜庆。
可现在,这抹红色在他眼里,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恐怖。
每一根红色的K线,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脏上,烫得他皮开肉绽,滋滋作响。
“老板,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联系那几家游资,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只要我们认赔离场,或许……”
周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干涩而颤抖。他强迫自己保持着专业操盘手的冷静,但惨白的脸色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认赔?”
梁成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周平的脸上。
周平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他捂着脸,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只是惊恐地看着梁成。
“我梁成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时候跟人认过输?”梁成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唾沫星子喷了周平一脸,“你他妈让我去求他们?求那帮躲在背后阴我的杂碎?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我做事!”
他一把推开周平,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交易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三十个亿。
那不是三十万,不是三百万。
是三十个亿的现金!
那是他这些年,靠着父亲的权势,在汉东这片地界上巧取豪夺,搜刮来的全部家当。是他下半辈子花天酒地的本钱,是他维持自己奢靡生活的底气。
现在,全没了。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灰飞烟灭。
不,比灰飞烟灭还惨。
做空失败,加上五倍的杠杆,他不仅赔光了所有的本金,还欠下了券商一笔天文数字的债务。
他破产了。
彻彻底底地,破产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梁成的腿肚子就是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查!给老子查!”他扶着交易台,指着屏幕,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把这笔资金的来源给我查出来!一分一秒都不要停!我就不信,在汉东这块地盘上,还有谁敢动我的钱!是谁!到底是谁!”
周平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吭声。
查?怎么查?
对方的资金是通过几十个不同的通道,从全国各地,甚至是从香港、新加坡的账户里涌进来的。每一个账户都做了严密的伪装,背后层层嵌套,根本无从查起。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动起上百亿,甚至数百亿的资金,用这种摧枯拉朽的方式,发动一场金融歼灭战。
这已经不是汉东省内任何一个家族能办到的了。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模糊但又无比清晰的答案,只是他不敢说。
因为那个答案,太恐怖了。
老板已经疯了,他不能再刺激他。
梁成咆哮了一阵,力气好像被抽空了。他颓然地靠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他想不通。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前几天,他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一篇篇环保报道,打得高育令当众服软。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高家父女的命脉,只要轻轻一捏,就能让他们粉身碎骨。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看着账户里不断跳动的盈利数字,幻想着把高芳芳那个小贱人踩在脚下,狠狠羞辱的场景。
怎么一转眼,自己就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不,连猎物都算不上。
他就是一只不知死活,一头撞进屠宰场的猪。
对方甚至都懒得用什么精妙的计策,就是用钱,用他妈的数都数不清的钱,活生生地把他给砸死了。
这种憋屈,这种耻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高芳芳……林辰……”
梁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仇恨。
他再蠢,现在也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天衣无缝的陷阱。
高育良在经济工作会议上的“服软”,是诱饵。
国际专家团的到来,是障眼法。
而他,就像一个自作聪明的傻子,兴高采烈地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一头扎进了这个死亡陷阱里。
“啊啊啊啊啊!”
梁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撕扯着。
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还有父亲!
对!他还有他爸!
梁群峰,汉东省前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根深蒂固,权势滔天!
只要父亲肯出手,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能翻盘!
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父亲了。
梁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因为手抖得太厉害,他试了好几次,才解锁了屏幕。
他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通键。
手机里传出的“嘟…嘟…”声,在安静的交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漫长。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