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走到高芳芳面前，他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怎么知道赵瑞龙会让我杀陈海？
你怎么知道有本账本？
你到底是谁？
但这些问题，他一个都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在这个女孩面前，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透明人，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高芳芳仿佛没有看到他眼神中的惊涛骇浪，她只是抬起头，迎着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淡淡地开口了。
“赵瑞龙跟你说，刘庆祝把账本给了陈海，对吗？”
她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祁同伟的心脏又是一抽，他艰难地点了点头：“是。”
“他撒谎了。”高芳芳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或者说，给他消息的人，骗了他。”
“什么意思？”祁同伟追问道。
“陈海根本没有拿到那个账本。”高芳芳转过头，看着祁同伟的眼睛，“刘庆祝这个人，贪生怕死，又极度不信任任何人。他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直接交给陈海？他只会把账本藏在一个他认为最安全，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祁同伟的脑子飞速转动。他想起刚才陈海也说过，他并没有见到蔡成功。如果连蔡成功都这么谨慎，那掌握着核心秘密的刘庆祝，只会更加小心。
高芳芳的话，可信度很高。
“那……那账本在哪？”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急切。这东西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天找不到，他就一天睡不安稳。
“刘庆祝的老家，在吕州下面的一个村子里。”高芳芳说道，“他把账本藏在了他家祖宅的老屋里。赵瑞龙现在肯定也反应过来了，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他会亲自派人，或者自己动手，去灭口刘庆祝，然后去找那本账。不过，那个账本他不知道在哪，想要拿到还需要调查，甚至，后面检察院调查山水集团和大风厂的问题也会查到这个线索的，所以，你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
祁同伟听得心惊肉跳。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些如此机密的信息，高芳芳是如何得知的。这已经超出了“聪明”的范畴，这简直就是……神鬼莫测。
“我……我马上去安排人！”祁同伟立刻说道。
“不行。”高芳芳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经手。”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得亲自去一趟。拿到账本之后，第一时间销毁。记住，是彻底销毁，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祁同伟愣住了。让他一个省公安厅厅长，亲自去一个村子里偷一本账本？这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大小姐，这……”
“你觉得不合适？”高芳芳看穿了他的心思，“祁厅长，我问你，现在对你来说，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一句话，让祁同伟哑口无言。
高芳芳继续说道，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退路吗？你刚才拒绝了赵瑞龙，他就已经不再信任你了。如果你不能把账本这件事处理得天衣无缝，让他彻底安心，你猜他下一步会对付谁？”
“而且，你以为你身边的人，就都那么可靠吗？你能保证，你派出去的人，不会被赵瑞龙收买？不会留下什么手尾，将来成为指证你的证据？”
祁同伟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高芳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赵瑞龙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自己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为威胁，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除掉自己。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下定决心。”高芳芳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之所以不让你杀陈海，不仅仅是因为我们两家的情分。更重要的是，陈海如果死了，接替他位置的人，会是谁？”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想到了一个人——侯亮平！
“侯亮平一旦从北京空降汉东，他带来的，就不只是最高检的调查组了。”高芳芳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他背后，站着的是钟家，是中纪委。到时候，他们要查的，就不只是一本账本了，而是整个汉东的官场，是赵立春留下的所有问题。到那个时候，你祁同伟，还有我爸，都只会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祭品。”
轰！
祁同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一直以为，高芳芳只是在帮他解决眼前的危机。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个女孩看的，是多么长远，多么深邃的棋局。
她不是在救他，她是在救她父亲高育良，在救整个“汉大帮”。
而他祁同伟，只是这盘大棋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想通了这一切，祁同伟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他看着眼前的高芳芳，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对着高芳芳，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小姐，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语气郑重地说道：“我马上去办。但凭大小姐吩咐。”
这一刻，这位曾经信奉“胜天半子”的公安厅长，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一个比他年轻十岁的女孩手上。
因为他知道，跟着她，或许，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