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
脆响先落。
星期日脸上的假面从鼻梁正中崩开一道笔直的缝,坚硬的合金棱线像是被无形的巨斧劈过,裂纹顺着面具的肌理飞快蔓延,像冰封湖面在寒潮中炸裂的冰纹,纵横交错,瞬间爬满整张假面。裂纹缝隙里透出细碎的明黄色光,那是封存在面具里的秩序愿力,像是被惊扰的萤火晃了晃,只撑了瞬息便飞快黯淡下去。
下一秒,碎片顺着他的脸颊纷纷剥落,砸在深灰色的衣襟上,又滚落到脚边的碎石堆里,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极了冰碴子砸在硬地上。碎片边缘还泛着淡淡的余温,是比拉克最后一剑灌注的混沌力量震出来的余热,只消片刻便凉透了,混在尘土与瓦砾里,再也分辨不出半分秩序的气息。
星这边的光景截然不同。
比拉克最后一剑的剑刃擦着她的面具上檐扫过去,磅礴的力道先被她撑起的除魔光柱卸去了大半,可剩下的余劲依旧带得她脑袋猛地向侧方一歪,颈侧肌肉被凛冽的剑风扫得生疼,像是被薄刃割过,火辣辣地麻。面具本就靠命途之力吸附在脸上,吃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咻” 地一下从脸上脱飞出去,打着旋往侧后方的断墙撞去,金属边缘切割空气发出细碎的尖啸,像一声短促的悲鸣。
“啪” 地闷响,面具重重砸在断墙的砖石上,弹了一下才滚落到碎石堆里,声音沉闷得像是砸在人心上。面具侧面被剑刃划开一道深深的印子,冷硬的金属表面翻卷着边,露出里面暗银色的金属断面,可终究没碎透,整体轮廓尚且完整,只在侧面添了一道狰狞的刻痕,像是被蛮荒野兽狠狠啃过的痕迹。
与此同时,冲天的明黄色光柱猛地收束。
比拉克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光里,最后一声轻响顺着空气荡开,像是灵魂被强行扯过壁障的震颤,沉闷又遥远,震得人耳膜微微发痒,随即彻底没了声息。这场针对混沌大魔的除魔仪式终于走到尽头,明黄色的余辉像退潮的潮水般慢慢散开,顺着地面的命途符文流回地底,一点点暗下去,最后没入碎石缝隙,像是从来都没亮过。地面上只留下浅浅的银色纹路痕迹,沾着厚厚的尘土,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曾是困住大魔的阵眼。
废墟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两人略急的呼吸声,还有风卷过碎石缝隙的沙沙声。风卷着尘土与灰烬飘过来,迷得人眼睛发涩,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混沌能量消散后的腥甜气,还有烧焦砖石的焦糊味,一股脑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又有点发闷,像是吞了一口混着冰碴的灰烬。
星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面具骤然被摘走后的微凉触感,指尖下意识抬起来摸了摸脸颊。皮肤完好,没有伤口,只是刚才剑风扫过的时候寒气太重,脸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触感粗糙。她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头,先是看向碎石堆里自己那枚完整却带伤的面具,又望向星期日脚边碎成齑粉的面具残片,眼里有几分不解,还有点劫后余生的恍惚。
“好险好险…… 还好我的面具没碎。不过,这家伙的面具怎么没事。” 她小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刚才催动真名共鸣的时候,命途之力从胸腔直冲喉咙,像是砂纸反复磨过气管,每说一个字都扯得生疼,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星期日慢慢弯腰,紧绷了许久的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是生了锈的机关终于松缓下来。他捡起一片最大的面具碎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碎片上交错的裂纹。碎片边缘还泛着极淡的秩序微光,像是将熄未熄的残火,只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便彻底灭了,变得和普通碎石没什么两样,冰凉,粗糙,没有半分能量波动,沉得像块废铁。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刚经历过能量对冲的沙哑,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重:“之前的真名冲击、除魔仪式,目标全都是比拉克本身。我们大部分攻击也都集中在他本体上,对面具的附带影响本来就有限。”
他顿了顿,指尖松开,碎片掉回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声,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他抬头看向星,银灰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有了然,也有化不开的凝重:“他最后一击或许就不是要杀我们。他要的是面具里的愿力,还有…… 给前辈的计划添乱。”
星点点头,弯腰去捡自己的面具。膝盖一阵发软,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刚才硬接余波的时候腿上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此刻后知后觉地泛起疼意,裤腿上沾了点血,她却没心思管。手指刚碰到面具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还带着点剑刃划过的余温 —— 说不清是阳光晒出来的温度,还是刚才能量激荡残留的热度。面具入手沉甸甸的,比平时重了点似的,她心里忽然松了一大口气。还好,没碎。只要面具还在,幻月游戏里谒者的身份就在,她的愿力也没完全流失。
她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虽然侧面那道裂痕会漏进来一点风,凉飕飕地扫着脸颊,却还能勉强戴住。声音隔着金属面具传出来,有点闷,嗡嗡的:“先回去吧。比拉克被放逐了,接下来……”
她想说,接下来该去找阿尔弗雷德,把所有事情都问清楚。心底还抱着一丝渺茫的侥幸,觉得这可能只是误会,觉得阿尔弗雷德有自己的苦衷,就像之前每一次他看似冷漠实则出手相助的时候一样。
可话刚说到一半。
“嗡 ——”
一声极轻极沉的震颤声,毫无征兆地从掌心响起。
之前比拉克戴着的面具,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牢牢吸引着。
两人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擦过面具边缘,只抓到一点流动的空气,还有面具震动带起来的细小风尘。
接着意识到不对的两人同时抬头。
断墙的顶端,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正是阿尔弗雷德。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星和星期日同时愣住了。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还有瞬间绷紧到极致的警惕。
星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光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指腹反复摩挲着熟悉的剑柄纹路,手臂肌肉瞬间绷紧,肩膀的旧伤跟着牵扯得生疼 —— 那是之前和混沌战犬缠斗时留下的暗伤,每次情绪剧烈波动或是力量透支时都会发作。星期日也往前跨了半步,刚好挡在星侧前方一点的位置,周身明黄色的秩序之力重新凝聚,虽然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却依旧稳稳摆出了防御姿态。他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断墙上的人,带着审视,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比拉克刚被放逐,他就出现了。
太巧了。
巧得像是…… 整场战斗,所有的厮杀与算计,都在他眼皮底下进行,尽在掌控。他就站在这制高点上,冷眼看着他们拼尽全力,看着比拉克自以为是的反叛,看着一切按照他写好的剧本走到终局。
阿尔弗雷德没动,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微微一吸。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笼罩了全场。
飞在半空中的面具与碎片,稳稳当当落在了他掌心。大小碎片刚好铺满他的手掌,那枚完整的星的面具躺在最上面,侧面狰狞的裂痕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面具,手指轻轻拂过面具上那道深刻的剑痕,又拂过碎片锋利的棱角。动作很轻,指尖的温度仿佛能焐热冰冷的金属。指尖划过裂痕最深的地方时,他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像是在估算裂痕的深度,又像是在计算里面还残留着多少愿力。
星抿着唇,仰头看着他的动作,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忽然想起地下站台里的那次对话,他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语气平淡地说比拉克是他的棋子,说献祭仪式一直在进行。那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比拉克只是他放出来推进计划、用来清理混沌的工具。可现在看来,何止比拉克是棋子。
连比拉克最后拼死碎面具、想要搅乱他计划的动作,都像是算好的。
比拉克以为自己在破局,以为碎了面具就能让愿力散入虚空,断了阿尔弗雷德的念想。可实际上,说不定刚好遂了他的意 —— 散逸的愿力远比封存在面具里更容易收拢,这场猎杀游戏,从始至终,所有被击碎的面具、所有流失的愿力,最后都会落到阿尔弗雷德手里。
猎杀谒者,碎裂面具,抽离愿力。
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站在终点的人。
那一瞬间,星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胸口堵得发慌,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像是一直以为和你并肩站在同一阵线的人,其实一直站在更高的云端,看着你在棋盘里跌跌撞撞地跑,你还以为是自己在往前闯。
就在她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
阿尔弗雷德抬起了左手。
掌心泛起暗金色的光,一个八芒星的命途法阵在他掌心缓缓成型。法阵不大,刚好托住那枚完整的面具和所有碎片。八道光芒从八个星角延伸出来,像是八根金色的脉络,细密地缠绕上面具与碎片,纹路繁复精准,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晕,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一个方位,精准得可怕。
就在法阵彻底成型的瞬间。
“嗡 ——”
一声低沉浑厚的震颤,像是大钟在心底敲响。
面具和碎片同时微微发亮。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混杂着无数不同气息的愿力,从面具与碎片里汹涌而出。
六个人的愿力混在一起,像是七条不同颜色的江河,在法阵里翻涌碰撞,互相排斥又互相纠缠。可在八芒星纹路的梳理下,它们又慢慢被归拢、提炼,顺着八道脉络缓缓流动,最后尽数汇聚到象征东南方向的星角上,渐渐凝练成一股纯粹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能量流,质地像是液态的黄金,粘稠、厚重,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映得阿尔弗雷德的侧脸明明暗暗。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睛半眯着,看着法阵里翻涌的愿力,眼神很深,像是在精密计算每一缕能量的流向,又像是在等待某个时机成熟。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庞大的能量流动微微震颤,脚边的碎石跟着微微跳动,发出细碎的哒哒声,连风都像是被能量场逼得停了一瞬。
星和星期日站在断墙下,仰头看着这一幕,都忘了动作。
原来……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收集所有被击碎面具里的愿力,通过比拉克的手,通过这场名为 “猎杀” 的游戏,一点点攒起来,最后一次性收拢。
比拉克以为自己是棋手,以为挣脱了掌控,其实也只是枚棋子。
连最后那记同归于尽的剑,都刚好帮他完成了最后两份愿力的收集。
星握着光剑的手指,慢慢松了松,又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不知道他攒这么多愿力要干什么。不知道他和亚空间诸神做的交易,到底换了什么。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 是对抗混沌,还是利用混沌?不知道他之前所有的帮助、所有的提点,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演戏。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盛,亮得有点刺眼,连周围的暗影都被照亮了几分,断墙的砖石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直到最后一缕愿力被彻底吸纳完毕。
面具和碎片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凡物,表面灰暗粗糙,甚至浮现出细碎的锈迹,再也没有半分愿力波动,轻得像是几块废片,连本该有的冷硬质感都黯淡了。
阿尔弗雷德左手轻轻一握。
八芒星法阵缓缓收敛,细碎的光粒慢慢沉入他的掌心,消失不见。像是被他收进了身体里,又像是存进了某个无人知晓的空间。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他只是收起了一件随身的工具。
那几块没用的面具碎片,被他随手放在旁边的断墙凸起处。几块碎片堆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碰撞声,毫不起眼,像是随手丢弃的垃圾。
现在,只有星的面具还尚且完整。
他看了这面具几秒,像是在确认这面具确实依旧完整。
接着,他抬眼看向下面的两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
声音不高,顺着风轻轻飘下来,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朵里。平静,沉稳,没有半分心虚,也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现在,已经又是新的阶段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姿态,扫过星按在剑柄上的手,扫过星期日周身微弱的秩序光焰,带着点了然,像是知道他们心里所有的疑惑、警惕与愤怒,像是能看穿他们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思。
“所以,我也可以再回答一些之前不方便回答的问题。”
他微微偏头,晨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终于照亮了他半边侧脸。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湖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完全没有刚刚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的胜利者姿态。
“所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风从断墙顶端吹过,卷起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晨光从他身后铺洒下来,给整个人镶了一道耀眼的金边。
明明是熟悉的脸,熟悉的声音,明明是之前多次并肩、数次相救的人。
那一刻,星却忽然觉得。
这个人,她好像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