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渐渐散去,废墟的空气还在微微震颤。
诛罗站在废墟中央,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粗嘎的咯吱声,像是生锈的铁器重新上了发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骨质战甲的指节一张一合,暗红色的光顺着甲片的纹路流淌,温热的力量感顺着手臂传遍全身。熟悉,又陌生。
多少年了。
被封在那小子手臂里,暗无天日这么多年,连意识都浑浑噩噩的,像是沉在泥沼里。现在终于出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沙尘味、石屑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吸进肺里,说不出的舒畅。他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越来越大,震得穹顶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像是下起了石雨。
旁边,倏忽也舒展了一下枝桠。
血肉构成的树枝缓缓伸展,枝桠末端的花朵缓缓开合,花芯里密密麻麻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扫视着四周的废墟。树干微微搏动着,像是心脏在跳动,每一下都带着生命的脉动。树根从石板缝里轻轻抽出来,尖端的须根在空中微微晃动,感受着地底的养分气息。
自由。
重获自由的感觉,像是泡在温水里,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
可没过两秒。
两人同时一顿。
诛罗皱起眉,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一根极细的、墨绿色的丝线,从虚空中延伸出来,连着大殿另一侧石柱边的不死途,没入他的右臂。像是脐带,又像是锁链。
“还没断干净。” 诛罗声音低沉,像是两块铁板在摩擦,沙哑刺耳,“那小子的贪饕之影,还附着在我们身上。”
“杀了他。”
倏忽的声音同时响起,不是从一个地方发出来的,是枝桠上所有的花朵一起开口,声音尖锐黏腻,带着血肉蠕动的沙沙声,“杀了这家伙,封印就彻底破了。我们才能…… 真正自由。”
话音未落。
两人同时动了。
诛罗往前踏一步。咚的一声,地面猛地一震,石板裂纹顺着他的脚步往四周蔓延。他双手握住巨剑剑柄,剑刃高高举起,暗红色的绝灭光刃在剑身上流淌,越来越亮。剑还没劈下,劲风就先一步压过去,吹得不死途的白发乱飞,石柱表面的石屑都被刮下来一层。
这一剑,劈下去,别说不死途已经重伤昏迷,就算是巅峰时期,也得被劈成两半。
与此同时,地面微微震动。
十几根尖锐的血肉根须,从地下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像是淬了毒的长矛,从各个角度刺向不死途的四肢、心口、咽喉。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根须尖端泛着紫黑色的光,带着腐蚀性的剧毒,沾到一点,就能蚀穿灵魂。
两人出手就是杀招。
没有半分犹豫。
就在巨剑即将落下、根须即将刺中的瞬间。
一道黄铜色的影子,猛地横插进来。
铛 ——!!
巨斧的斧背重重磕在巨剑剑脊上。
火星四溅,亮得刺眼。
巨大的金铁交鸣声震得整个大殿都嗡嗡作响,穹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像是塌了半边天。
同一刻,斧刃往下一压。
噗噗噗 ——
十几根血肉根须齐齐被斩断,断口处喷出暗红色的汁液,洒在石板上,滋滋作响,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冒着白烟。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烟尘散去。
屠夫站在不死途身前,背对着他,魁梧的身躯像是一道铜墙铁壁,把所有攻击都挡在了外面。他手里的巨斧还横着,斧身上的黄铜光缓缓流转,刚才那一下格挡,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死途歪靠在石柱上,头垂着,依旧昏迷着。嘴角的血渍还没干,胸口起伏微弱,却捡回了一条命。
大殿里安静了一秒。
诛罗握着巨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虎口有点发麻。
他盯着眼前的铜牛面具,眼神里满是错愕。
是这个人放他们出来的。
转头又救了那小子?
“你什么意思?”
诛罗开口,声音沉得像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巨剑微微提起,剑刃对准屠夫,暗红色的光更盛了几分,“放我们出来的是你,现在又要拦我们?”
旁边,倏忽的枝桠也缓缓收拢。所有花朵都转向屠夫的方向,几百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带着审视,也带着凶戾。树根重新扎进地里,微微绷紧,像是随时都能再发动攻击。
屠夫没回头。
他还保持着横斧的姿势,铜牛面具微微侧了侧,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黑洞洞的眼窝,看不出情绪。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透过铜牛面具闷闷传出来,带着理所当然的平淡:
“他只需要退赛。”
“你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杀了你们来的。”
这话一出。
大殿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诛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震得空气都嗡嗡响。他笑得前仰后合,巨剑拄在地上,剑刃戳进石板里,碎石飞溅。
“杀我们?” 他笑够了,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戏谑,又带着残忍,“当年整个巡海游侠都留不住我。就凭你?一个戴着面具藏头露尾的家伙?”
“不知死活。”
倏忽也发出尖锐的笑声。枝桠乱颤,花朵们一起笑,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刮玻璃,“放我们出来,又说要杀我们。脑子坏了?”
话音未落。
倏忽先动了。
它没耐心跟他废话。
地面猛地一震。
几十根血肉根须从地下暴射而出,像是数十根长矛,从四面八方朝着屠夫刺过去。角度刁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根须尖端的毒珠凝聚,泛着紫黑色的光,这一击就能击穿山岳。
与此同时,诛罗也动了。
他脚步猛地一蹬地面。轰隆一声,脚下的石板瞬间炸开。他身形暴涨,巨剑高高举过头顶,整个人带着万钧之势,朝着屠夫当头劈下。暗红色的光刃拖得长长的,像是一道坠落的血月。
两人虽然没有丝毫配合,但因为各自的攻击就已经足够强悍,所以即便没有配合,威力亦是毁天灭地。
屠夫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根须快要刺到身上、巨剑快要落到头顶的瞬间。
他才动了。
手腕一翻,巨斧在手里转了个圈。
先是斧柄末端往上一抬。
铛 ——
精准磕在巨剑的剑脊最薄处。
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脊传过去,诛罗手腕一麻,巨剑的方向微微一偏。原本对准头顶的必杀一击,擦着屠夫的肩膀斜斜劈过去,轰在旁边的石柱上。
轰隆一声巨响。
石柱被拦腰劈断,截面光滑如镜。上半截石柱缓缓倾斜,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同一刻,屠夫巨斧往下一压。
斧刃贴着地面横扫一圈。
黄铜色的斧风贴着地面炸开。
咔嚓咔嚓 ——
所有刺过来的根须,齐齐被斩断。断口平整,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切开。暗红色的汁液喷溅而出,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一攻一防,一气呵成。
烟尘里,屠夫的身影稳稳站着,纹丝不动。
“有点本事。”
诛罗眯起眼,收起了戏谑之色。他立刻认真了起来。
能同时接下他们两个分别释放的,在令使中也算强大攻击的人,这些年不多见。
“但也就这点了。”
他低喝一声,再次冲上来。巨剑舞得虎虎生风,一剑接一剑,劈、扫、砸、撩,每一下都带着千钧之力。剑剑不离屠夫的要害,重剑的风压压得地面的碎石都往后退。
倏忽也发起了进攻。
它的树枝从穹顶的破洞伸出去,又从四面八方垂下来,像是一张巨大的血肉牢笼。尖刺、毒雾、鞭打、缠绕,各种各样的攻击层出不穷,专挑破绽,专干扰视线。四面八方都是她的攻击,防不胜防。
一时间,战场上全是巨剑的呼啸声、根须的破空声、金铁交击声,还有碎石飞溅的声音。能量冲击波一圈圈炸开,撞在墙壁上,震得整个废墟摇摇欲坠。
屠夫就站在那一小块地方,巨斧舞成一团黄铜色的光。
挡巨剑,格尖刺,扫毒雾,斩断树根。
他的动作不算快,甚至看起来还有点慢。可每一下都精准到毫厘。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省力的角度,挡住攻击。巨剑劈过来,他就用斧刃顺着剑势一引,卸去大半力道;尖刺扎过来,他就用斧柄轻轻一格,偏开角度;毒雾漫过来,他斧身一转,斧风一卷,就把毒雾吹了回去。
看起来他完全是被动挨打。
左支右绌,像是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要被吞没。诛罗的重剑每砸一下,他就往下沉一分,脚下的石板碎得越来越厉害,粉末似的石屑没过了脚踝。倏忽的尖刺好几次擦着他的重甲过去,留下道道深深的划痕,火星四溅。
直播画面前,所有人都揪着心。
星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银狼咬着下唇,指尖的数据链绷得笔直。刃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都白了。
都觉得,撑不了多久了。
可打着打着。
诛罗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
不对劲。
他一剑比一剑重,力量不断往上加,已经用了八成力。可对面那人,脚步从来没挪过地方,就站在那一小块地方,接了他二十几剑。
呼吸,没乱。
节奏,没断。
甚至他感觉,对方卸力的手法越来越娴熟。一开始接他一剑,要往下沉半寸;现在,同样的力道,对方只是斧身微微一晃,就把力道卸得干干净净,石屑都不多掉一粒。
更诡异的是,周围空气里的黄铜色力量,越来越浓,越来越沉。像是无形的气压,在慢慢升高,压得他巨剑挥舞的速度,都慢了半分。
另一边,倏忽也发现了。
它的尖刺,一开始能在重甲上留下半寸深的划痕。
后来,对方斧刃一带,尖刺就偏了,连甲都碰不到。
它的毒雾,刚漫过去,就被对方斧风一卷,倒卷回来,差点落在自己身上。
它的树根,一靠近对方三尺范围,就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墙壁,扎不进去。
而且,那股黄铜色的力量越来越烫,越来越霸道,压得她的树枝都舒展不开,花朵都蔫了几分。
两人打着打着,默契地同时慢了半拍。
诛罗巨剑微微回收,力道卸了三分。脚步往后错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倏忽也悄悄收回了几根主枝,毒雾慢慢散开,不再盲目进攻。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不对。
这人不对劲。
不能这么莽了。
先试探试探,看看他的底。
诛罗心里打定主意,巨剑横在身前,摆出防御架势。准备先守一波,看看对方的路数。
倏忽也把枝桠收拢在身侧,花朵微微眯起,进入戒备状态。
可就在他们准备收力、稳一手的瞬间。
对面一直被动防御的屠夫,忽然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咚 ——
像是一道黄铜闪光闪过,接着一声巨响便突然朝着诛罗袭来。
“不好!”
诛罗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缩。
想都没想,他立刻双手横剑格挡。剑身上暗红色的光全力爆发,在身前形成一道厚重的护盾。
铛 ——!!
“闪光”狠狠劈在巨剑剑脊上。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像是惊雷在大殿里炸开。
恐怖的冲击波瞬间扩散开,呈环形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过去。墙壁上的碎石成片成片剥落,石柱上的纹路被抹平,地面的石板直接被掀起来一层,像是被狂风刮过的麦浪。
诛罗浑身一震。
双臂瞬间麻了,虎口直接崩裂,暗红色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深色的血花。他噔噔噔往后退了三步,每一步都重重踩在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石板裂纹顺着脚印蔓延。
巨剑的剑身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深入金铁。
诛罗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敢相信。
而这,还没完。
震退诛罗后,屠夫手腕一转。
“咚——!!!”
巨响再度发出,“闪光”也再次朝着倏忽的方向横扫过去。
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向两边分开,像是被神明的手指划过。
速度快得惊人。
“啊 ——!”
倏忽尖叫一声,声音尖锐刺耳。所有主枝赶紧往回收,层层叠叠挡在身前。血肉树干变得无比粗壮,血管一样的纹路凸起,凝聚了它大量的力量。
咔嚓 —— 咔嚓 —— 咔嚓 ——
血肉树枝接二连三被斩断。
断裂声清脆又黏腻,暗红色的汁液喷溅而出,像是漫天血雨。
巨大的冲击力推着她往后挪了好几米,扎根的树根都被强行拔出来不少,翻起大片碎石。最粗的主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斧痕,差点被拦腰斩断。
汁液从斧痕里涌出来,像是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