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得发沉。
幻月庭院里的长明灯熬到了油根,火焰缩成黄豆大一点,昏黄的光顺着岩壁淌下来,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穹顶的上古星图只剩寥寥几颗亮星,还在固执地闪着,像熬到深夜不肯睡的眼睛。银杏树的叶片早不晃了,静静垂着,叶尖挂着细碎的紫色光粒,凝而不落。
第一班岗是星期日和刃。
星期日站在左侧,银灰色的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周身淡淡的秩序之力铺成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整个庭院,每一丝能量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他身姿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标枪,明明是守夜,却没有半分松懈的倦意,眼神平静地扫过石门方向,像精密的岗哨。
刃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右手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曲着,随时都能拔刀出鞘。他没看庭院里的人,目光落在石门的缝隙上,盯着那道漏进来的细细的紫光。侧脸的线条冷硬锋利,像他手里的刀,没半分温度。
其他人都各自找了地方歇着,却没人睡得着。
银狼窝在石柱旁的应急睡垫上 —— 是真珠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物资 —— 翻过来滚过去,折腾了三四个来回,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像只睡不着的猫。不死途枕着他那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平躺在石板地上,眼睛闭着,可眉头始终皱着,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显然也没睡沉。真珠坐在终端旁,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指尖反反复复划着同一份监控报告,数据早就看完了,就是没心思闭眼。星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地面上漂浮的光粒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梦里的金色火海,还有阿尔弗雷德背对着她的身影,越想越清醒。
虚照盘腿坐在银杏树底下,手里揪着一片嫩绿的扇形叶子,揉来揉去。她本就精力旺盛,白天又没干什么耗神的事,这会儿更是精神得很。看众人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她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
“哎,反正都睡不着,不如聊聊天呗。”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众人都微微动了动。
“聊什么?” 银狼立刻抬起头,耳朵都竖起来了点,像是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乐子。
“随便聊啊。” 虚照把叶子往树枝上一插,拍了拍手,“比如…… 你们都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步的?要是真赢了这届幻月游戏,拿到星神的力量,又想实现什么愿望?”
她晃了晃脑袋,长发顺着肩膀滑下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说嘛。我先来?我当年就是觉得奥博洛斯死后留下的烂摊子太乱,生灵涂炭的,不好玩。就想着弄个游戏,大家凭本事争愿望,公平又有意思。结果……” 她耸耸肩,笑了笑,“结果玩着玩着,把自己玩进去了。”
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没人接话。
还是不死途最先开口。
他沙哑着嗓子,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风沙打磨的沧桑。他依旧躺着没动,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穹顶的星图,像是透过星图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故乡。
“我啊,没什么好说的。”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家在偏远的殖民星,天高皇帝远。结果原始博士来到这里散播模因病毒,把好好的星球搞得乌烟瘴气。几乎所有人都变成了猴子。”
“我那时候年轻,看不惯。” 他顿了顿,指节轻轻敲了敲身侧的药箱,“一怒之下,跑了出去,当了巡海游侠。一路追着模因病毒的源头跑,追了几十年,从星海这头追到那头。身边的兄弟换了一批又一批,到最后…… 就剩我自己了。”
“本来参加幻月游戏,就是奔着星神之力来的。” 他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当年的意气风发,“想着真要是赢了,就把那破病毒连根拔了。”
“至于现在嘛……”
他没说完,可意思都在话里了。
庭院里安安静静的。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刃忽然开口了。
他依旧靠在岩壁上,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点夜的沙哑,冷冽里藏着点极深的沉重。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目光依旧盯着石门的缝隙,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早年,我的一切都在丰饶得灾变里被毁灭。”
“之后跑去仙舟学艺,然后犯下大罪。”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嘲讽,“结果…… 说得对啊,生死有定,我害了朋友,也害了自己……。”
“后来我就入了星核猎手。”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刀柄上,“找最危险的活干,追求…… 死亡的到来。”
“没什么愿望。” 他最后说,“赢了也没什么想要的,硬要说…… 就让她可以……活得自在些吧……”
声音很轻,却重得像石头。
砸在每个人心上。
没人接话。
都知道星核猎手的刃,狠,冷,杀人不眨眼。却没人知道,他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银狼本来还兴冲冲的,听着听着,也蔫了点。她挠了挠脸颊,打破了有点沉重的气氛:“哎呀,别说这么沉重的嘛。我就简单多了!”
她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的,说起这个就来精神:“我啊,就是觉得普通游戏太没意思了。什么竞技啊,闯关啊,没人是我的对手,无聊死了。后来星核猎手说他们的活都刺激,上刀山下火海,什么危险干什么,比游戏好玩多了,我就入伙了。”
“要是真赢了星神之力啊 ——” 她眼睛亮得发光,嘴角扬起大大的笑,“我就造一个永远打不完的游戏世界!关卡无穷多,玩法无穷尽,boSS 一个比一个难,什么时候打腻了什么时候算。想想都刺激!”
说完,她还故意瞥了虚照一眼,哼哼道:“总比某些人,打不过就开挂,还说什么游戏公平强。”
虚照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不反驳。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星期日身上。
星期日站在祭坛边,闻言微微侧过头。银灰色的眼眸在夜里像淬了光,平静,温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
“我吗。” 他声音清冷却柔和,“很久以前,我以为靠秩序就能建起完美的乐园。人人守规矩,个个有章法,没有战乱,没有流离,没有纷争。一切都井井有条,按部就班。”
“后来我发现不对。” 他轻轻摇头,“秩序太死了,就成了囚笼。没活气,没念想,没人味。那样的乐园,不是乐园,是牢笼。”
“所以我登上了列车。想看看银河里的芸芸众生,看看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活法,看看别人的乐园是什么样子的。”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也想看看,我曾经想建的那个乐园,究竟差在哪。”
“至于星神力量……” 他摇摇头,“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能走完想看的路,看完想看的风景,就够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安静了几秒。
风从石门缝里吹进来,带着点荒漠的凉意,卷着细碎的光尘,打着旋儿飘过。
星抱着膝盖,听完每个人的话,心里软软的,又有点酸酸的。原来每个人背后,都有那么多故事。她深吸一口气,也开口了。
“我啊……” 她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却很暖,“我在黑塔空间站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来,要去哪。脑子里空空的,像张白纸。”
“后来姬子姐向我伸出手,说欢迎来到星穹列车。我就上去了。” 她的眼神亮起来,像是想起了列车穿过星海的样子,“跟着大家走了好多地方。贝洛伯格的雪,罗浮的云,匹诺康尼的霓虹,翁法罗斯的山…… 走得越远,我就越不想找过去了。”
“现在的愿望啊……”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弯着眼睛笑,笑容干净又明亮,“就想和列车组的大家,一直一直走下去。看更多的星星,走更远的路,见更多有意思的人。就这么简单。”
简单,却坚定。
像是开拓者的路,从来都不复杂。认准了方向,就一直往前走。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真珠身上。
真珠坐在终端旁,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的边缘。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平日里机械又精准的五官,此刻柔和了几分。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少了点数据感,多了点说不清的情绪。
“我被钻石发掘,然后一步步做到珠星财团负责人,再到石心十人。数据、报表、业绩、项目…… 所有事我都能做得很好。可我一直……”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一直搞不懂。人类的情感、灵魂、创作欲、喜怒哀乐,到底是什么东西。”
“数据能模拟表情,能计算反应,可我感受不到。”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眼神里带着点极淡的困惑,还有点向往,“开心是什么感觉,难过又是什么滋味。喜欢一个人,担心一件事,心脏砰砰跳,又是种什么体验。我都不知道。”
“要是可以的话……” 她轻轻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希望星神的力量,能让我真的‘活’一次。真真切切体会一次,人类的喜怒哀乐。”
话音落下。
庭院里彻底安静了。
风也停了,叶也静了,连空气中漂浮的光粒都像是悬住了。
六个人,六个故事。
有游侠的执念,有杀手的过往,有玩家的热忱,有秩序的求索,有开拓者的前路,有智械的向往。各不相同,却又都沉甸甸的。
本来只是临时凑起来的同盟,本来互相猜忌、彼此提防的一群人,在这个深夜里,借着这点昏黄的灯光,把各自藏在心里的故事,摊开了一点点。
没说透,没说尽,可足够了。
足够让彼此之间,那层厚厚的坚冰,融了那么一角。
“嗨…… 本来以为大家都是奔着星神的力量来的,各怀鬼胎。” 银狼率先打破沉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结果…… 也不全是嘛。”
“人嘛,哪有那么简单。” 不死途沙哑着笑了一声,“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活法。”
虚照坐在树底下,支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听到了最好的故事素材。她忽然拍了拍手:“等事情结束了,我把你们的故事都画成漫画的番外!肯定大卖!”
“得了吧你。” 银狼立刻吐槽,“别又把我们画成圆滚滚的小动物。”
“哎,那样才可爱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低低的,在夜里轻轻荡开。之前的紧张、恐惧、猜忌,像是被这深夜的闲聊冲淡了不少。
可聊着聊着,困意也慢慢涌上来了。
毕竟连日奔波,又经历了那么多冲击,神经一直紧绷着。这会儿松下来,困意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涌。
银狼打了个超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往软垫上一瘫,含含糊糊地说:“不说了不说了…… 困了。赶紧睡…… 等下换班还得叫我……”
话没说完,声音就小了下去。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呼吸声。
不死途也打了个哈欠,瓮声瓮气的:“是得睡了…… 养足精神,明天还有的忙。”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药箱垫在头底下,很快呼吸就悠长平稳了。
星也揉了揉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往石阶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意识模糊前,她还想着,等天亮了,再给阿尔弗雷德发个消息问问情况。想着想着,就渐渐沉进了梦乡。
真珠也调出休眠模式,终端屏幕暗了下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模拟人类的疲劳程序生效,她确实需要休息了。
虚照靠着树干,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猫。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下话剧情……”,没一会儿,也头一歪,睡着了。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庭院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
还有长明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刃和星期日对视了一眼。
隔着整个庭院,一左一右。
刃微微点头,算是致意。
星期日也轻轻颔首,算是回应。
两人没说话,默契地转回头,继续警戒。
夜还很长。
危险还藏在暗处。
可这一刻,庭院里的呼吸声,平稳,安宁。
像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