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回放的最后一帧黑屏在终端屏幕上定格，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暖黄色的环形灯光顺着圆桌缓缓流淌，照亮了八张高背椅的椅背，也照亮了桌上六张形态各异的面具。光影在面具上明明暗暗地晃动，像是每张面具底下都藏着一双审视的眼睛，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空气像是凝固了的沥青，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原本就微妙的平衡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直播彻底打碎，猜忌像是冰冷的潮水，顺着桌缝慢慢漫上来，浸透了每一寸空间。
没人说话。
星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目光在她和星期日身上扫过，带着试探，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戒备。她身旁的星期日坐得笔直，乌鸦面具漆黑的喙部对着桌心，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具的边缘，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
对面，银狼靠在椅背上，她指尖的蓝紫色数据链转得飞快，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链条反射的光在桌面上划出细碎的金弧。旁边的刃坐得笔直，右手悄无声息地移到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浑身都透着紧绷的锋芒。
最角落的不死途依旧存在感极低，他没说话，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主位上，真珠的机械眼眸里的数据流还在飞速刷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直播里的画面，定格在铜牛面具抬起巨斧的瞬间。
人人都知道。
火花被淘汰，只是开始。
那个叫 “谒者屠夫” 的人，既然开了头，就绝不会只停在火花一个人身上。八名谒者，他摆明了要一个个猎杀过去，毁掉所有面具，自己独吞胜者的位置。
而更让人心底发沉的是 —— 这人能精准找到火花的位置，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身边，说明他对八谒者的身份、行踪，了如指掌。
说不定，他就在这房间里。
说不定，就是在座的某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每个人的心头。
都是混迹星海多年的人物，谁都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原本坐下来谈合作，本就带着几分试探与保留，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那点本就薄弱的信任，更是摇摇欲坠。
“各位。”
真珠率先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死寂。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凝重：“看来，我们的会谈，得先改改议题了。”
她指尖一点，终端上的直播回放被关掉，取而代之的是 “谒者屠夫” 的账号信息。页面很新，注册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个人资料，只有刚才那一条直播，观看量却已经破了亿，还在疯狂上涨。
“这个人，想来各位现在都不陌生了。” 真珠的目光扫过全场，“直播刚结束，全星域都在讨论这件事。幻月游戏提前开启，谒者被当众猎杀，面具被毁…… 事态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所以今天就先别谈什么合作共赢了。” 银狼嗤笑一声，指尖停了一瞬，又飞快转起来，“先搞清楚，这位屠夫到底是谁的人。别到时候我们在这儿谈得热火朝天，回头人家提着斧头冲进来，把我们的面具都劈了，那才叫笑话。”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她的眼神却锐利得很，不动声色地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这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猜忌被摆上了台面。
星抬起眼，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慌乱：“既然要谈，那就敞开谈。我先说，星穹列车这边，不可能做这种事。”
“理由。” 刃开口，声音冷冽，像是出鞘的刀。
“第一，这场会谈是我们提议的。” 星条理清晰，不紧不慢，“如果我们想用这种手段赢下游戏，根本没必要把所有人都请到千星城来，集合所有人的注意力。偷偷动手，逐个击破，岂不是更稳妥？”
“第二，列车组的人，今天全部几乎都在珠星大厦。三月七、丹恒、瓦尔特、姬子，一直在楼下的贵宾休息区，大厦的监控可以作证。唯一不在现场的阿尔弗雷德，此刻则正在搜救爻光将军。”
“关于威廉先生，我这里也有明确的目击记录 —— 刚才城市搜救队的人还在遗迹入口见过他，全程都在西北方向的地底，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老城区猎杀火花。”
“第三，” 星顿了顿，补充道，“那位屠夫的战斗方式，纯靠肉身力量与悍勇打法，没有动用任何愿力或是特殊能力。而我们这边人的作战风格，各位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和这种蛮子打法，完全不是一路。”
她说完，星期日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精准：“补充一点。威廉先生的作战记录，公司数据库里应该有备案，和这种游走突袭、纯靠肉身的路数，没有任何重合。”
两人一唱一和，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桌上沉默了几秒。
谁都听得出来，星说的是实话。
星穹列车确实没道理这么干。主动发起会谈，转头就搞暗杀，逻辑上说不通。阿尔弗雷德的不在场证明也足够硬，地底和老城区相隔大半个城市，就算是空间跃迁，也不可能一点能量波动都没有。更别说作战风格，差得十万八千里。
“行，你们俩嫌疑最小。” 银狼懒洋洋地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那再说说我们这边。”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刃：“我和刃，星核猎手的人。各位都知道，星核猎手就我们两个是本届的谒者，我们中也可没这号人物。屠夫那打法，横冲直撞，纯靠力量碾压，不是星核猎手的路数。我们做事，讲效率，讲目的，一般来说非必要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搞直播，还起个‘谒者屠夫’的外号，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太招摇。” 刃言简意赅，吐出三个字，冷着脸点头，附和银狼的说法。
“是吗？” 星还没说话，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沙哑嗓音。
是不死途，他开口道：“星核猎手藏龙卧虎。谁知道，你们手里有没有隐藏的战力。”
“哟，不死途先生这话说的。” 银狼挑了挑眉，指尖的数据朝着不死途的方向点了点，“论人手，谁比得上您当年的巡海游侠啊。您可是游侠之首拉曼查，手下狠人多了去了。那种不要命的蛮子打法，当年巡海游侠里可不少见吧？”
这话一出，不死途则是平静的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个平常的私家侦探，没什么人手。”
“散是散了。” 银狼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可您老的号召力还在啊。只要您一句话，想找几个愿意卖命的老部下，不难吧？毕竟，你也很想解除游侠们的模因病毒吧。”
不死途没说话，显然，这确实是他的执念。
接着真珠适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将话题拉回来：
“现在看来，星和星期日先生，嫌疑确实最小。动机说不通，不在场证明足够，作战风格也不符。” 真珠的目光扫过星和星期日，语气客观，“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星穹列车底牌多，谁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隐藏的人手。只是概率最低而已。”
“不死途先生，你说你没人手，可你当年的旧部确实不少。巡海游侠里，不乏性格悍勇、打法蛮横的角色，你的动机也足够。” 真珠转向不死途，语气平稳，“但反过来讲，你真要这么干，不会用这么张扬的方式。游侠们也没有开直播的记录。所以，也说不通。”
“至于银狼和刃。” 真珠又看向两人，“星核猎手的剩下两名成员实力强大，要猎杀谒者不是难事。但就像你们说的，星核猎手行事低调目的明确，不会搞这么招摇的直播。而且屠夫的能力体系，确实和已知的星核猎手都对不上。当然，也不排除你们隐藏了战力。”
“那你呢？”刃问道。
真珠接着说道：“论嫌疑，我看起来的确应该是最大的。我掌握所有谒者的身份信息、行踪定位，要找到每个人的位置易如反掌。我手里的资源、人手，也足够培养出这么一位战力强悍的屠夫。”
“可反过来说。” 她话锋一转，语气郑重，“我是最没必要这么做的人。游戏是我承办的，规则是我定的，我想赢，有的是更稳妥的方法。悄悄调整赛程，暗中倾斜愿力，甚至直接在面具上动手脚，方法多的是，根本用不着搞什么‘谒者屠夫’，开直播闹得全星域皆知。这对我有什么好处？除了让游戏失控，砸了珠星财团的招牌，没有任何益处。”
一番话，条理清晰，将每个人的嫌疑与疑点都梳理得明明白白。
人人有嫌疑，又人人有说不通的地方。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暖黄色的灯光依旧，可照在每个人身上，都映出了几分戒备的影子。六个人坐在圆桌旁，像是六个对峙的棋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在心里盘算着对方的可能性。
合作的基础，本来就薄得像纸。现在被屠夫这么一搅，更是岌岌可危。
谁都想赢。谁都有执念。谁都有可能。
星看着桌上的面具，心里微微沉了沉。
本来是想联合众人，平稳赢下游戏，封印贪饕。现在看来，事情远比预想的复杂。突然冒出来的屠夫，互相猜忌的谒者，还有藏在背后的阿哈…… 这盘棋，越来越乱了。
“所以呢？” 银狼率先打破沉默，伸了个懒腰，猫咪面具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狡黠的眼睛，“就这么干坐着？等着屠夫一个个找上门？还是说，我们先联手把这个屠夫揪出来？”
“怎么揪？” 刃冷冷开口，“他在暗，我们在明。连他是谁的人都不知道。”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 星抬起头，眼神坚定，“他的目标是所有谒者的面具。他想通过毁掉所有面具的方式，来验证游戏规则，甚至直接拿下胜利。在他眼里，我们都是猎物。”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这话一出，桌上几人都微微动了动。
共同的敌人。
没错。不管屠夫是谁的人，不管他目的是什么，他的存在，对所有谒者来说都是威胁。他能杀火花，就能杀第二个、第三个。没人想成为下一个被当众劈碎面具的人。
“暂时联手，也不是不行。” 银狼慢悠悠开口，指尖转着数据，“先把这个屠夫揪出来，游戏的事，之后再说。”
“我没意见。” 刃点头。
不死途也赞同到：“的确也是个方法。”
真珠看着众人，微微颔首：“既然各位都有这个意思，那我这边会动用财团的资源，全力排查这个人的身份和位置。各位也各自动用手里的渠道，有消息及时共享。”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银狼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联手归联手，游戏归游戏。揪出屠夫之后，该怎么争，还怎么争。别到时候有人借着联手的名义，背后捅刀子。”
“自然。” 星淡淡回应，“各凭本事。”
一句话，算是达成了脆弱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