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止住之后,她躺在血泊中想了很久。这个孩子是陈九斤的,只有她知道,只有翠儿知道。
睦仁以为孩子是他的,天下人都以为孩子是先帝的遗腹子,是北朝未来的天皇。
陈九斤已经把这个孩子立为未来的天皇。诏书发了,天下人都知道了。若让人知道她没了这个孩子,动摇的是国本。
她用自己学的医术给自己开了方子,让翠儿偷偷去抓药。翠儿把熬好的药端给她,浓黑的汤汁倒进碗里苦得她反胃恶心,她捏着鼻子一口一口灌下去。
喝完把碗递给翠儿,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流过产的女人:“倒掉。碗洗干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翠儿跪在地上哭着答应了。
此后她闭门不出。太医来请脉,她以内力改变脉象,制造出滑脉的假象,骗过了所有人。陈九斤来,她避而不见——怕他看出来,怕他问,怕自己在他面前撑不住。
她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两个月,扛到从盛夏到秋末,扛到肚子里的假孕囊用束腹带和棉垫撑起来,扛到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我不敢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天下人都在盼着这个孩子,而我把他弄没了。我不敢面对王爷,不敢面对那些跪在殿外朝贺的朝臣们。我怕看到王爷失望的眼神,怕王爷怪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陈九斤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蜷缩的角落。
她一直想说的,从流产那天晚上就想告诉他。可她不敢。
“你应该告诉我的。”陈九斤的声音有些涩,“我们一起想办法。”
绫妃在他怀里摇头。“我不敢……我怕……”她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词。
陈九斤没有再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大和川南岸的那个雨夜,他接到楚红绫的密信,信中说绫妃已安全抵达后方。他以为没事了,以为只要人安全,孩子就保得住。
他没想到她会流产,没想到她会在深夜里独自面对这一切,用自己的医术给自己开方止血,用内力改变脉象骗过太医,用束腹带和棉垫撑起一个假肚子,骗了天下人。一个人扛了两个月,扛到瘦成这样,扛到把自己的身体耗成这副模样。
这是他从大胤来到东瀛后失去的第一个孩子,还没有出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有一个名字。他还记得在京都那个夜晚,绫妃拉着他写下婚姻手谕,在烛火下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人的名字。
当时,她说将来有了孩子,不要做天皇。后来阴差阳错,这个孩子成了北朝的未来天皇。全天下的人都在等这个孩子的降生,德川家光也在等,那些被削了藩的大名们也在等。
他们等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可以让他们继续安心的政治符号。
可现在,这个孩子没了。
陈九斤闭上眼。孩子没了,未来的天皇就没了。国本动摇,新政难行,那些被削了藩的大名们会怎么看?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会怎么想?德川家光那里又该怎么交代?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绫妃那张苍白的脸上。她正看着他,眼睛红肿着,鼻头也红着,嘴唇在微微发抖。
“王爷……”
陈九斤伸手把她脸上残留的泪水擦掉。“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你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该装孕继续装孕。”
绫妃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他觉得有些话不便在这里说,只用指节拭去她下巴上那滴一直没落的泪珠。
“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九斤把外面的翠儿叫进来。
他让翠儿拿来笔墨。翠儿将纸铺平。陈九斤提笔写下一张方子,当归、黄芪、党参、白术、熟地……每一味药都斟酌再三,剂量写得清清楚楚。
绫妃靠在榻上看着他的侧脸。
“这方子是给你调理身子的,”陈九斤把方子递给翠儿,“每日一剂,煎服。吃上半个月,你的气血能恢复一些。剩下的,你什么都不要担心。”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把方子吹干折好,塞进翠儿手里。
陈九斤站起身在榻边站了片刻,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好好歇着,别想太多。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绫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陈九斤转身走出殿门,紫鸢跟上来,陈九斤的脚步没有停。紫鸢快步赶上走在他身侧。
陈九斤没有说话,紫鸢也没有问。她想问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那些话不该她问。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廊下灯笼的光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在想绫妃的事。绫妃流产了,孩子没了,未来的天皇就没了。
德川家光会怎么想?那些被削了藩的大名们会怎么想?还有那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新政官员——六部尚书、各道巡抚、各府知府。他们中有的人是冲着新政来的,有的人是冲着他陈九斤这个人来的,也有的人是冲着那个还未出生的未来的天皇来的。若天皇没了,他们的心也就散了。
他需要一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上流着“天皇血脉”的孩子。绫妃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可以再怀。可时间不等人,绫妃的身体至少要调养三个月才能再次受孕。从怀孕到分娩,又需要十个月。一年多,这不现实。
此时,陈九斤想到了千代。
千代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陈九斤停下脚步。
紫鸢也跟着停下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处,手按在忍刀柄上,目光扫过四周。
陈九斤望着廊下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光晕忽大忽小,在地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圈。
千代的孩子和绫妃的孩子在时间上相差不大。
若绫妃的孩子还在,四个月;千代的孩子三个月。仅差一个月。
若让千代的孩子代替绫妃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