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县城西边有栋三层小楼，红砖墙，黑瓦顶，看着普普通通，却是附近出了名的凶宅。二十年前，这里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男主人陈老实是个木匠，女主人叫秀芬，两人有个七岁的女儿叫小雅。原本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直到秀芬得了怪病，卧床不起。
陈老实花光了积蓄，也没能治好妻子。秀芬在一个雨夜咽了气。据说她死的时候，眼睛死死瞪着窗外，干枯的手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嘴里嘟囔着：“树……树下……钱……”
陈老实悲痛欲绝，草草葬了妻子。可没过多久，他就变得神经质，总觉得秀芬的鬼魂还在屋里，晚上能听到她的咳嗽声和哭声。他开始酗酒，喝醉了就打骂女儿小雅，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她娘。
悲剧发生在秀芬头七那晚。邻居听到陈老实家传来小雅凄厉的哭喊和男人的怒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第二天，人们发现陈老实死在厨房，胸口插着他自己做木工用的凿子，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而小雅，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察查了很久，认定是陈老实酒后失手杀了女儿，然后自杀。但现场有些疑点无法解释，比如厨房地面有几个模糊的小脚印，通向院子，像是小雅跑出去的，可院门却从里面锁着。还有，陈老实胸口那把凿子，握柄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指纹。
从此，这栋楼就空了。夜里总有怪声，女人的哭声，小孩的笑声，还有木匠敲打东西的声音。有人看见二楼窗口闪过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影子，也有人听到过秀芬临死前那断断续续的嘟囔：“树……树下……钱……”
楼主的儿子想把房子卖掉，可但凡来看房的人，不是莫名生病，就是遇到怪事，价格一降再降，也无人问津。这凶宅的名声也就越传越广。
直到今年，一伙搞灵异直播的网红盯上了这里。带头的叫“豹子胆”，真名赵豹，身材高大，一脸横肉，以胆子大、节目效果夸张着称。他的团队里还有负责营造气氛的女主播“小妖”，和负责设备、偶尔充当“受害者”的瘦猴。
“老铁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陈家凶宅’！”赵豹举着自拍杆，唾沫横飞地对直播间观众介绍，“今晚，豹子胆就带你们夜探凶宅，找出二十年前的真相！礼物刷起来！游艇火箭走一波！”
小妖穿着性感，故意用发颤的声音说：“豹哥，我……我有点怕，刚才好像听到里面有小孩在笑……”
瘦猴调整着夜视摄像机，嘀咕道：“不是剧本吗？怎么感觉真有点冷飕飕的……”
他们选择在秀芬的忌日，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进行直播，说是“阴气最重，最容易拍到东西”。
撬开生锈的锁，三人走进了布满蜘蛛网和灰尘的一楼客厅。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木料和草药混合的怪味。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晃动，映出破烂的家具和墙上模糊不清的儿童涂鸦。
“家人们，我们现在在一楼。看到没，这就是当年陈老实死的地方——厨房！”赵豹推开虚掩的厨房门，一股更浓的怪味扑面而来。地上虽然清理过，但隐约还能看到一片深色的污渍痕迹。
“豹哥！”小妖突然尖叫一声，指着角落一个旧碗柜，“那……那柜门刚才自己动了一下！”
直播间弹幕瞬间爆炸。
赵豹为了节目效果，壮着胆子走过去，猛地拉开碗柜门——里面只有几个破碗。
“哈哈哈，小妖你看花眼了吧？”赵豹强笑，但额角已经见汗。刚才他好像也听到柜子里有细微的、像是指甲刮擦的声音。
他们上了二楼，主要是卧室。主卧室的床上还铺着发霉的被褥，梳妆台上落满灰尘。小妖对着镜头渲染女鬼秀芬的故事，说感觉脖子后面有凉气。
而当他来到小雅曾经的房间时，怪事开始升级。
房间很小，墙上用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小花，还有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只是，其中代表“爸爸”的那个小人，胸口被用力地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瘦猴突然“咦”了一声，指着架在三角架上的红外摄像机：“豹哥，摄像机好像拍到点什么……在墙角……”
赵豹和小妖凑过去看监视器。在红外模式下，房间角落的温度似乎异常的低，显示出一团模糊的、人形的深蓝色轮廓，像是一个蜷缩着的小孩！
“是……是小雅！”小妖声音发颤，这次不全是演技。
赵豹心里也发毛，但直播间的礼物正刷得飞起，他硬着头皮对着那角落喊：“小雅？是你吗？哥哥姐姐来看你了，你别怕……”
他话音未落，那团深蓝色轮廓在监视器里猛地扩散开来，仿佛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同时，房间里那台老旧的木质儿童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摇晃。
“啊——！”小妖的尖叫划破寂静。
瘦猴手一抖，摄像机差点掉地上。
赵豹也吓得后退一步，强撑着对镜头说：“老铁们看到了吗？超自然现象！绝对是超自然现象！礼物别停！”
就在这时，一楼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大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
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冲下楼，发现大门果然关得死死的，怎么拉也拉不开。手机信号也诡异地中断了，直播被迫断开。
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栋凶宅里。
“豹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真的惹到东西了？”瘦猴脸色惨白。
“怕……怕什么！肯定是风刮的！”赵豹嘴上强硬，声音却在发抖。
黑暗和死寂笼罩下来，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那怪味似乎更浓了。
突然，一阵细微的、清脆的童谣声，不知从何处飘来：
“月光光，照地堂，阿妈带我买槟榔，槟榔香，买子姜，子姜辣，买枇杷……”
童声空灵，带着笑意，在这死寂的凶宅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那调子，分明是几十年前的本地童谣！
“是……是小雅……”小妖吓得瘫坐在地，哭了起来。
童谣声戛然而止。
接着，二楼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像是一个皮球在木质地板上有节奏地弹跳。
声音由远及近，仿佛那拍皮球的“人”，正从二楼走廊，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赵豹和瘦猴握紧了手里唯一能当武器的三脚架，死死盯着漆黑的楼梯。
拍球声在楼梯口停下了。
然后，一个红色的、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红裙子、脸色惨白、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褪色的皮球。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是失踪了二十年的小雅！
“你……你是人是鬼？”赵豹声音干涩。
小女孩缓缓抬起头。她的脸很白，眼睛很大，却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空洞。她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声音尖细：
“叔叔，阿姨，你们是来陪我玩的吗？”
“我爸打我……我妈在树下……找不到……”
“你们……帮我找妈妈，好不好？”
她说着，怀里的皮球突然“砰”地掉在地上，咕噜噜地向赵豹他们滚过来。在接触到赵豹脚边的瞬间，皮球猛地瘪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走了气。
与此同时，厨房方向传来了“笃……笃……笃……”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凿子，一下下，用力地凿着木头！
小女孩（或者说小雅的鬼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她指着厨房的方向，尖叫道：“爸爸！爸爸又生气了！快跑！”
她转身就往楼上跑，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厨房的凿击声却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仿佛带着无尽的愤怒和疯狂。
“鬼……真的有鬼！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瘦猴崩溃地大喊，疯狂地撞击大门。
赵豹也彻底慌了神，他想起关于陈老实死状的描述，胸口那把凿子……
就在这时，一直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怪味，突然变得极其浓烈，源头似乎就在——院子里！
赵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想起秀芬临死前的话：“树……树下……钱……”
他冲到一扇被封死的窗户前，用三脚架拼命砸开木板，对着院子里那棵在风雨中摇曳的老槐树大喊：“树下！钱在树下！你老婆说的！钱在树下！”
厨房的凿击声，猛地停了。
整个宅子，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秒钟后，一声幽幽的、仿佛积攒了二十年怨气的叹息，在三人身后响起。他们僵硬地回头，只见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衣服的女人身影，在楼梯上一闪而过，飘向了院子方向。
紧接着，那扇他们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大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开了！快跑！”瘦猴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赵豹和小妖也紧随其后，魂飞魄散地逃离了这栋凶宅，连设备都没敢回去拿。
第二天，惊魂未定的三人报了警，语无伦次地讲述了昨晚的经历。警察将信将疑，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带人挖开了凶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的土地。
挖了不到一米深，铁锹碰到了硬物。
不是一个装钱的罐子，而是一个小小的、已经腐烂的木头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钱，只有几件小女孩的旧衣服，一个生锈的铁皮发条青蛙，还有——一副小小的、已经发黑的人体骸骨。
经法医鉴定，骸骨属于二十年前失踪的女孩，陈小雅。
真相大白。
当年，秀芬临死前说的“树下……钱……”，或许是想告诉丈夫，她把家里仅剩的一点积蓄和给女儿准备的几件小东西埋在了树下，让他拿去用。而陈老实，可能在妻子死后精神失常，误解了意思，或者在醉酒后与女儿争执时失手……将小雅埋在了树下。那晚邻居听到的重物倒地声和小脚印，或许是小雅挣扎的痕迹。陈老实胸口的凿子没有指纹，也许是他自己崩溃自杀，也许……是那股缠绕这宅子的怨念所致。
凶宅的谜团终于解开，但赵豹三人组却彻底毁了。小妖精神失常，住进了医院。瘦猴远走他乡，不知所踪。赵豹虽然还在直播，但人气一落千丈，眼神里总是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再也不敢碰任何灵异题材。
而那栋凶宅，在骸骨移走后，似乎安静了许多。但附近居民说，偶尔在雨夜，似乎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童谣声，以及一个男人低沉的、悔恨的啜泣声。
有些真相，埋藏得再深，也终有重见天日之时。而有些恐惧，一旦被唤醒，便如影随形，再也无法摆脱。这，就是惊扰亡魂、将悲剧当作娱乐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