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残羹冷炙被收拾到了厨房。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
常莹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剩下的黄酒,脸颊红扑扑的。酒意上了头,胆子也跟着肥了。她偷偷拿眼风去瞟正在厨房洗碗的瞿明远。老头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白净结实的手腕。洗碗的动作不紧不慢的,透着股斯文劲儿。
她咽了口唾沫,心跳得像擂鼓。心里暗想:这老头子留我,我也应了,今晚要是真跑了,回头不得被那胖妇女笑话死?再说了,他这房子这么大,那床肯定也软和……
她正想入非非,甚至伸手悄悄解开了酒红色毛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露出一点里头打底衫的领口。
常莹这辈子没参加过高考,可此刻她觉得,这比高考还紧张。高考考砸了顶多没学上,这事儿要是砸了——她低头瞅了瞅自己那颗解开的扣子——那可就是把后半辈子的床头都给砸了。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常莹啊常莹,你虽然没文化,可你有胆量啊!文化不够,胆量来凑;姿色不够,主动来凑。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旱死矜持的,涝死不要脸的。
这时候,瞿明远擦干了手,从厨房走出来。他走到沙发旁,挨着常莹坐下。老旧的布艺沙发因为他这一坐,陷下去一块。
“小常,”瞿明远的声音放得很低,在这雨夜里,透着股温存的磁性,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含情脉脉的,“今天这雨看样子是停不了了,要不今晚……”
他的身子微微倾过来,带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常莹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她盯着瞿明远那张儒雅的脸越凑越近,心里尖叫:来了来了!胖妇女,我来了!这卷子我交了!
就在瞿明远的手快要碰到常莹肩膀的那一刹那——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
一阵震耳欲聋、土味十足的《老鼠爱大米》彩铃声,突然在客厅里炸响!
常莹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她手忙脚乱地从毛衣口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诺基亚。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大字:胖妇女。
常莹吓得手一抖,本来想按拒接,结果那诺基亚的按键太小,她指甲又长,一不小心按到了免提键!
张姐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瞬间在安静的四室三厅里立体声环绕回荡开来:
“喂?!常莹!你这么久才接电话?急死老娘了!咋样了?睡下了没?你给句痛快话啊!”
常莹脸“唰”地一下惨白,惊恐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瞿明远,手抖得像帕金森,拼命去按挂断键,结果越急越按错,手机像个烫手山芋一样在手里打滑。
常莹脑子里已经演完了一整部灾难片——片名就叫《常莹之死》。第一幕:她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颗拉了弦的手榴弹,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第二幕:瞿明远那张儒雅的脸在她眼前裂成两半,一半写着“震惊”,一半写着“告辞”。第三幕:她冲出瞿家大门,在雨里狂奔,身后是张姐的立体声环绕,面前是全淮南市人民指指点点的脸。她常莹这辈子丢过钱、丢过钥匙、丢过面馆的发票,可从没丢过这么大的人。这哪是丢人,这是把人丢到太平洋,还附赠一张往返票。
张姐在电话那头继续狂轰乱炸,声音亮得能掀翻屋顶:“你哑巴啦?!你是不是已经在他床上了?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得记住我教你的啊!把灯一关,眼睛一闭,别害臊!年纪大的男人那是老司机,有技术,听见没?你可得主动点,别像个死鱼一样躺着!他到底行不行啊?不行你让他多吃点生蚝牛鞭补补!别一上去就趴下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被这虎狼之词给吓得憋回去了。
瞿明远这辈子教了三十五年语文,批改过无数篇跑题的作文,可没有哪一篇,跑题跑得这么惊天地泣鬼神、这么让他想批个“阅”字就赶紧翻篇。他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用一个语文老师的专业素养来分析这段话的中心思想,结果发现——中心思想就是没有思想,全是动作描写。 他默默在心里给张姐打了个分:修辞手法,零分;遣词造句,负分;表达效果——满分,因为效果太炸裂了,炸得他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差点当场心梗。
常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举着手机,脸红得像是被泼了一盆煮开的红油。她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从这四楼跳下去。
瞿明远坐在旁边,原本微微倾着的身体已经彻底直了回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一阵红一阵白,错愕、震惊、尴尬,最后化作一种哭笑不得、想死又死不了的无奈。他干咳了两声,默默地把伸向常莹肩膀的手收了回来,规规矩矩、甚至有些局促地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个做错事被罚坐的小学生。
电话那头的张姐还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继续嚷嚷:“哎,你那边怎么没声了?你俩不会已经干上了吧?这动静也……”
“挂啦!!!”
常莹终于找准了红色的按键,用尽全身的力气,甚至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狠狠地按了下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常莹的手还保持着按手机的姿势,浑身僵硬,根本不敢转头去看瞿明远。她只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血液倒流。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瞿明远干咳了一声,语气努力恢复了语文老师的严谨与温和,只是嗓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连舌头都有些打结:“那个……小常啊,这个张老板,还真是……快人快语,直抒胸臆,对、对养生之道,颇有研究啊……”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夸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牛。
常莹嘴唇直哆嗦,干笑出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啊……她、她以前是杀猪的!没文化,粗俗!平时就爱瞎说八道,满嘴喷粪!老头,你、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别听她顺嘴扯……”
“没事,没事。”瞿明远连连摆手,像个拨浪鼓。他站起身来,指了指走廊尽头,脚步有些凌乱,“时间也不早了,那什么……客房在那边,你早点休息。我、我去给你找条新毛巾和牙刷,再、再给你烧壶热水!”
说完,瞿明远脚底抹油,走得像脚踩风火轮,直接钻进了卫生间,“咔哒”一声,把门反锁得死死的。
常莹瘫在沙发上,丢脸这件事,一个人丢是羞耻,两个人丢是尴尬,可要是在你刚想豁出去的时候被第三个人当众揭了内裤——那就不叫丢脸了,那叫凌迟。 她捂着自己烧得发烫的老脸,两腿一蹬,心里悲愤交加地仰天长啸:胖妇女!你个杀千刀的!你不仅把我老脸丢到姥姥家了,你这是连我下辈子的脸都给丢尽了啊!这还下场雨呢,这他妈直接撒哈拉了。
“哎,我张春兰这辈子算是积了德了!真是介绍一个成一个,牵一根红线就结一对好姻缘啊!你们看看,你们看看!”
晚上九点多,幸福面馆里正做着打烊前的最后收拾。张姐手里攥着个红拖把,在过道里扭着腰肢,拖把在地上画着八字,她那一身大红色的加绒卫衣(胸口印着个巨大的史努比)跟着她抖动的胖肉直颤悠。一头泡面卷发用个花手绢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脑门上。她嘴里哼着《好日子》,红光满面,那股得意劲儿,简直比自己嫁了人还高兴。
大玲正端着个大塑料盆在旁边收桌上的残汤剩水,她今天穿了件紫色的紧身高领毛衣,随着她弯腰擦桌子的动作,丰满的胸部撑起一道惹眼的弧线。听了这话,她忍不住笑着直起身:“张姐,你这嘴都咧到后脑勺了,这是又给谁保成媒了?你说的,是常莹跟那个瞿老师?”旁边正埋头吃面的两个男客,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大玲胸口瞟了一眼,又赶紧心虚地移开。
“那可不!”张姐把拖把往地上一拄,两手叉着水桶腰,眉毛挑得老高,大嗓门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今儿晚上,老瞿请她去家里吃饭!常莹去之前,还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汇报呢!我教她的那些个绝招,那能不管用吗?这就叫百发百中,万无一失!保准把那老头子撩拨得五迷三道、服服帖帖的。这干柴遇着烈火,那把老骨头还不得乖乖缴械投降!”
靠墙角那桌还有俩喝剩面汤的男客,一听老板娘这大嗓门,耳朵立马竖了起来,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憋着笑。
大玲把盆里的汤汁倒进泔水桶,拿抹布擦了擦手,笑着摇头:“你可真行。不过话说回来,瞿老师那人看着文质彬彬的,条件又好,常莹这回要是真能定下来,也是好事。你这眼光确实毒。”
“那是!”张姐更来劲了,拿手拍着自己胸口,把史努比的脑袋拍得一颤一颤的,“我跟你们讲,我手机通讯录里,那些个单身老头、老太太,海了去了!可这几年,我是千挑万选,万中挑一,就没一个能配得上我的!”
她一边吹着牛,一边拿眼角去瞟正在前面柜台算账的老刘。老刘缩着脖子,正拿着个计算器假装按得噼啪作响,连头都不敢抬。
张姐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上来了。她想到昨晚自己洗得香喷喷的,换了件真丝吊带,结果老刘一上床就装死打呼噜。
她提着拖把,扭着胖身子踱到柜台边,拿胳膊肘往台面上一撑,冷嘲热讽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大玲和那俩客人听见:“哎,你说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人家瞿老师,快奔七张的人了,那精气神,那身板,看着比有些四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都硬朗!那叫一个满腹经纶、风度翩翩啊!再看看咱们店里某些人,年纪轻轻的,蔫头耷脑,一到晚上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人家七十岁老头都比他强!你说这能干嘛?当摆设我都嫌占地方!”
老刘手一哆嗦,计算器按错了好几个零。他心里骂翻了天:当着外人的面你给我留点脸行不行?我那是想歇着吗?我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吃药都不管用,我有啥办法!
他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条龙,能上天能入海,能挣钱能养家。到了五十岁才明白,自己就是条虫,还是条秋后的虫,蹦跶不了几下,就得乖乖钻进土里。
这世上有一种男人,白天被老婆骂得抬不起头,晚上被老婆嫌得直不起腰。他不是不想还嘴,是知道还了嘴,晚上那关更过不去。忍一时风平浪静,忍一世——风平浪静是她的,风浪全在他心里。
“你瞪我干嘛?”张姐哼了一声,故意把身子往老刘那边凑了凑,那大红色的卫衣几乎贴到老刘的胳膊上,她压低了嗓子,带着点挑衅和暗示,“怎么着?还不服气?今晚早点关门,回去我再看看你?看你到底还能不能行!”
“哗啦”一声,老刘吓得直接从高脚凳上出溜了下来,差点摔个狗吃屎。他像触电一样往后连退三步,连连摆手:“那个……我、我突然想起来,厨房那冰柜还没插电呢!我、我今晚得在厨房盘点,对,盘点!我睡厨房!”
男人认怂的最高境界,就是把厨房当洞房——锅碗瓢盆当老婆,冰箱冰柜当陪嫁,一个人睡出了阖家团圆的味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