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娟把荷叶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荷叶边缘卷得更厉害了,干掉的叶脉翘起来一小片,她重新揽住他的腰——这回搂得比刚才紧。仿佛一松手,哥哥也会像这荷叶边似的,卷进什么人影里再也找不见。
“哥,你别胡说。”
“别动别动别动——你耳朵是塞驴毛了啊?叫你别动!”
张姐站在老刘身后,手里攥着把塑料梳子,梳子齿卡在老刘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老刘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并着,手搭在膝盖上,脖子缩着,脑袋被她拽得往后一仰。
三十年前他让她仰着脖子等他的吻,三十年后她让他仰着脖子挨她的梳。婚姻这堂课上到最后,所有温柔的姿势都得还回去,连本带利。
“你那头发跟鸡窝一样,我拿梳子都梳不通——几天没洗了?三天?四天?我看你这脑袋里装的不是脑浆,是水泥。这辈子也就我能受得了你这颗硬脑袋,换了别人,早拿你当核桃砸了吃了。”张姐把梳子往他脑袋上又敲了一下,拽住那撮头发往回一拉,“低点!抬那么高我梳个屁。”
老刘把下巴快压到胸口,后脑勺上那撮头发翘得更高了。他穿的那件灰色旧t恤,领口洗得泄了一圈,露出后颈上一道一道的送外卖的晒痕。张姐拿梳子沾了点水,往他头顶上抹了两把,头发塌下去又翘起来,按了两下没按住。
“你这头发怎么跟人反着长——该硬的地方不硬,不该硬的地方瞎硬。梳子都让你硌断两把了,你倒给我说说,哪个男人像你这样,头上硬得可以,别的地方倒会装死。”
老刘也不吭声,抬头看了大玲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心里嘀咕:天天把这个事挂嘴上——年轻的时候你又不是没享过我的福。那时候你夸我能干,现在骂我不中用。合着同一个东西,硬了你占便宜,软了我就活该?
男人身上但凡能硬的地方,都跟股市一个德行——开盘即巅峰,剩下的全是阴跌。年轻时是天亮顶破被窝的帐篷,老了是风里晃荡的旧窗帘。怎不叫人——凄凄惨惨戚戚。
大玲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翘着腿嗑瓜子。她那件紫色短袖领口有点低,她笑的时候肩膀抖,胸口跟着颤。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拿手指头弹了弹裙摆上的瓜子屑。
她从张姐身上一扫——大红裙子绷在肚子上,肉色丝袜把腿勒成两截米其林,胸垂到腰带上头,项链勒进脖子褶子里,凉鞋带子陷进脚背的肉里拔不出来。
哼,武装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阅兵。
转念一想又突然觉得自己的皱纹也不那么深了——女人的快乐,有时很简单,不必自己很好,只要看到别人不如自己,心里那块石头就搬开了。就像珍珠要养在蚌壳的痛里,她的安慰,也要泡在张姐的汗臭里。
大玲嘴一抿,笑从嘴角堆到颧骨上:“张姐,你今天这一身真漂亮呀——你看看你,手艺又好,人又标致,这儿媳妇要来了,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还是你有福气,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
张姐把胸脯一挺,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跟着颤了两颤:“那是——我年轻的时候,淮南市纺织厂,你打听打听,厂花!”
大玲立刻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先弯起来,弯到一半又赶紧往下压,拿手指头挡在嘴唇前面——那表情,像是意外撞见了一桩了不得的旧事,想夸又不敢夸早了,怕夸早了显得假,可不夸又怕错过了什么。
她等了半秒,见张姐眼风扫过来,才把那只挡嘴的手顺势往桌上一放:“那不必须的吗。”
女人嘴里的“想当年”跟老头裤裆里的“想当年”是一个东西——除了自己,没人稀罕看。
张姐没理她,她一把拽过老刘脑袋,梳子往他左边那三根头发上招呼。老刘的头被拽得往左边一歪,龇牙咧嘴,鼻子眼睛全挤到一块去了,嘴里嘶嘶吸着凉气。张姐手下没停:“你嘶什么嘶——就这三根毛还跟我较劲。我要不给你收拾,等会孙子进门,还以为你从桥洞底下刚钻出来的。”
张姐嘴上骂着,手没停。她的眼睛往大玲那边扫了一眼,正好扫到大玲笑的时候胸口抖那一下。她的嘴撇了一下,手上的梳子用力重了一格。老刘嘶了一声,头往旁边躲,她一把给他拽回来。
笑,笑,笑。一颤一颤的,颤给谁看。两个奶子一天到晚在胸前乱甩,跟装了弹簧似的——走路也颤,笑也颤,咳嗽都颤。赵师傅是不是就让你那两个东西晃到床上去了?
今天赵师傅明天李师傅,那裤腰带比鞋带还好解。还有那腰细得跟柳条似的,一扭三折,这要是扭断了,怕是连骨头缝里都能挤出风骚来吧。天天挺着两个奶子到处晃,晃得满大街的男人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还觉得美呢。我要是长那一身肉,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胸口——两坨肉垂得快掉进胳肢窝里,年轻时她也抖过,在纺织厂的联欢会上,白衬衫下面两只小兔子,一蹦一蹦的,全厂的男工眼睛都直了。现在兔子老了,趴窝了,只剩下一把老骨头撑着的空架子。
时间是一把杀猪刀,也是一把卸妆水,洗掉了所有的粉饰,只留下松垮垮的真相。
她把梳子往老刘脑袋上又敲了一下,啪一声脆响:“抬起来!给你梳个头跟上刑场似的,你脖子是焊死了还是怎么着?”
老刘把脖子往上抻了半寸。他眼睛死死盯着脚上那双凉拖,左脚那只鞋底开了胶,翻着一小片橡胶,像条死鱼的嘴。他不敢转头,更不敢往大玲那边瞟。大玲坐在旁边嗑瓜子,紫色短袖裹在身上,胸口撑得那排纽扣微微绷着——他不用看也知道,余光扫到个轮廓就赶紧挪开了。张姐的眼珠子正剜着他后脑勺。他拿拇指抠着食指上的倒刺,抠了两下,疼得一哆嗦,又把手搁回膝盖上,十个指头并得整整齐齐,像小学生被罚坐。
大玲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搁到桌上那个小碟子里。“张姐,儿媳妇几点到?”
“说四点半。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三点四十。”张姐把梳子往桌上一搁,抬手拢了拢那头发卷,手指头插进发卷里往外弹了弹,发卷弹回来的时候颤了三颤,“我这头发早上刚卷的,花了我二十,晚上吃火锅啊。”
“该吃顿好的,人家好歹给你生孙子了。”大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看她。
大玲嘴角一撇——她哪里知道,张姐今儿个拾掇了两个钟头,抹粉描眉。全是因为跟儿媳妇不对付。怕那女人进门拿眼一扫,嘴上叫妈,心里笑她老。
女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不再是为悦己者容了,是为“恐人笑我老”而容。
“孙子是我儿子的种,不是我欠她的。”张姐又拿起梳子,在老刘头顶上最后耙了两下,啪地一拍,“行了。站起来我看看。”
老刘站起来,转了个身。头顶上那撮毛终于趴下去了,左边又翘起来一撮,像压路机压过的草坪漏了一棵。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比刚才像个人了”张姐摆了摆手,又拿起梳子在自己头上梳了两下,对着柜台后面那面小镜子侧了侧脸,摸了摸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又把项链坠子转到正中间。
老刘趁机往厨房走,刚迈出去两步。
“回来!我叫你走了吗?”张姐头也没回,从镜子里盯着他后脑勺,“西瓜放哪儿了?冰箱里那个。孙子来了连个西瓜都不切。”
老刘哦了一声,拐了个弯往冰箱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等她确认。张姐挥了挥手里的梳子,像赶苍蝇,他才敢继续走。
张姐手里的梳齿上还挂着一小绺断发。老刘后脖颈一缩,脚底板抹了油似的往厨房溜。
“瞧你那出息!”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拉扯,到后来都变成了梳子与头发的较劲——一个想理顺,一个想叛逆,最后只剩满地断发。
厨房门帘子晃了两晃,把老刘吞进去了。
张军用肩膀顶开玻璃门,一股冷气扑出来。他拎着两个花皮西瓜,瓜皮上沾着泥点和一片叶子。小娟跟在后面钻进来,一只手拎着一袋香蕉,另一只拎着酸奶。
“哇,好凉快呀!”小娟缩了缩脖子,侧麻花辫在肩膀上弹了一下。
门在身后自动弹回去,把那股热风关在了外面。
大玲站起来,接过小娟手里的酸奶放在柜台上,拿手在小娟额头上擦了一下:“热不热?”
“不热,妈。”小娟把侧麻花辫往后一甩。
张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脖子上的珍珠项链跟着晃。她一眼扫过去——西瓜、酸奶、还有那袋香蕉——巴掌一拍:“哎哟我的军儿!你来就来,搬个水果店来干嘛!”
“张姨好。刘叔好。”张军把西瓜搁在门口地上,直起腰。
张姐围着张军转了半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捏完又拍了一下,手劲大得张军胳膊上留了个红印:“你看我们军儿——越变越帅!这军校上的,这腰板,这肩膀,这腿!谁家闺女见了不得多瞅两眼?不像有些人,长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折,雨一淋就倒,也就放在家里当个晾衣架还凑合。”她扭头冲厨房喊,“老刘!切西瓜!别拿菜刀——用那把长的!”
后厨传来一声哦。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动静,叮铃咣当,接着是老刘自言自语:“长的呢——长的搁哪儿了——哦在这儿。”
张姐又转回来,拿手指头戳了戳张军的肩膀:“我听人说,你谈女朋友了?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张姨,别拿我开涮。”张军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裤子侧缝上。
“早晚会有。你这样的怕什么——有姨给你把关。”张姐把香蕉也拎起来,往厨房方向一递。老刘正好从厨房小跑出来接西瓜,他弯下腰去拎西瓜,张姐把香蕉摞上去。老刘抱着一摞东西往后厨走,香蕉在西瓜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拿下巴压住,下巴颏抵着香蕉,肚子顶着西瓜,整个人像个移动的货架。
张姐靠在柜台边上,两只手往后一撑,头往左边歪了歪,拿眼从侧面看着张军:“军儿,我跟你说——我就喜欢你。不喜欢那个周也。那小子天天鼻孔朝天,见了谁都不带正眼的,跟谁欠他二百块钱似的。傲里吧唧的,我看他就来气。不管怎么着,咱们是本家,一个姓,我肯定帮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说着,拿手在自己胸口上拍了一下,项链珠子跟着颤了两颤。头一点一点的,泡面卷也跟着晃。
大玲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低下头,拿指甲在杯沿上来回划了两圈。嘴角那个笑有点挂不住了——往上一提,又掉下来。
老刘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后厨出来,碟子是白瓷的,边上有道裂纹。他把碟子放在柜台上,西瓜切成三角块,红瓤黑籽,汁水汪在碟底。他看看张姐,又看看张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军儿好,小也好——都好,都好。”
张姐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珠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半。
老刘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柜台上,搪瓷缸晃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扶住。嘴里又嘟囔了一遍:“都好。都挺好。”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
小娟伸手从柜台上够回自己的酸奶,撕开吸管包装纸,插进去咬住。眼睛在张姐和她哥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我也觉得我哥好。”
大玲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军儿——”她刚开了个头,张姐就打断了她。
“军儿,我跟你说个事儿。”张姐靠在柜台边上。她头也没抬,“你妈现在——有男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张军手里那张纸巾本来在擦汗,揉成了一个小球,卡在拇指和食指之间不动了。他抬起头,先看了张姐一眼,然后目光转到大玲身上。
就在这时,英子牵着小年推开玻璃门,外面的热气跟着涌进来。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