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莹端着碗,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掉进汤里。她又喝了一口。
咸与咸相融,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辛苦,哪一滴是欣慰。母亲这一生,把自己熬成了汤,孩子喝了,说一句好喝,她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英子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拍着常莹的背:“姑姑,你别哭了。”
常莹没抬头,肩膀轻轻抖着。小年趴在桌沿,小手伸过去够常莹的碗边,嘴里含混地喊:“姑姑……姑姑……”
大娘的眼眶也红了。她看着杜凯、杜鑫、杜森三兄弟,声音有点抖:“好孩子,你妈这些年为了你们,受了多大的罪。你们心里要有数。”
杜凯低着头,喉结动了一下。
“还好有你舅——”大娘顿了顿,眼皮一撩,飞快地扫了红梅一眼,那目光蜻蜓点水,沾一下就收回来。紧接着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亮了些:“——没有你舅妈也不行。你们以后不仅要孝顺你妈,也得孝顺你舅舅、舅妈,知道吗?”
杜鑫点头:“姥姥,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的。”
“对你小年弟弟好,也对你英子妹妹好,”大娘看着他们,“心里都有数吧?”
杜凯嗯了一声。杜森也跟着点头。
红梅抬起头,目光落在常松脸上。常松端着碗,碗沿碰到嘴唇,停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常松把碗放下,筷子拿起来:“吃饭吃饭,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刘,你最近也不去面馆了,他们都想你了。”
张姐站在厨房灶台边,手里攥着锅铲,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她上身是件暗红色的毛衣,领口宽,露出一截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坠子是个小葫芦,在她胸口晃来晃去。
老刘蹲在地上剥蒜,头都没抬。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鸡心领毛背心,里面是浅蓝色的保暖内衣,领子翻出来一截,有点皱。毛背心是去年张姐给他织的,袖口那儿脱了线,冒出几根灰色的线头。
“哪有时间。”他说,手指抠着蒜皮,“天天忙着呢。”
“忙什么?”张姐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转过身,双手叉腰,肚子那儿堆出一圈肉,“忙着你那点破事?”
老刘的手顿了一下。
张姐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老刘低着头,看见她脚上那双棉拖鞋——红色的,脚后跟那儿踩扁了,露出里面发黑的绒布。她的脚趾头在鞋里动了一下,棉拖鞋的鞋面跟着鼓了一下。
“老刘,你看着我。”
老刘没动。
“我叫你看着我!”
老刘抬起头。张姐站在他面前,两条腿叉开,重心落在一条腿上,胯往一边顶,腰上的肉跟着歪过去。
她的脸离他很近,能看见她鼻翼两侧的毛孔,还有下巴上那颗黑痣。嘴唇上涂了口红,大红色的,有点歪,左边嘴角那儿涂出去了一点。
“你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张姐问。
老刘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姐伸手,食指戳在他胸口。毛背心的针脚被她戳得凹进去一个坑。
“老刘,你说你多久没去面馆了?天天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是大家闺秀啊?还是新媳妇坐月子啊?”
老刘一听这话,脑仁儿嗡嗡的,太阳穴直跳。
“你躲着面馆,躲着所有人。怎么着,你是属王八的?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把脑袋缩壳里?”
老刘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碰到身后的橱柜门。
“你……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嗓子,“大过年的,你这这那那的,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张姐的声音高了半度,“我饶了你,谁饶了我?你倒好,缩在家里当缩头乌龟,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了是吧?”
老刘把手里的蒜扔进碗里,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下,咔哒一声。
“你把我搞死吧。反正,我也活够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张姐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往上一翘,伸手在他裤裆上拍了一下。
“搞死你?你经得起我搞?“老刘,我算看透了!你这辈子就两样东西最硬,一是嘴硬,二是……”张姐目光往下三路一扫,嗤了一声,“算了,第二样当我没说。说了也白说。”
说到底,中年男人的性能力像老式打火机——打十次着火一次,还怕风。
老刘往后跳了一步,脚后跟磕在橱柜角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两只手捂在裤裆前面,脸涨得紫红。
老刘捂裆那一跳,速度超过博尔特——原来男人这辈子最快的瞬间,不是追姑娘,是躲老婆。
“你——”他说不出话。
张姐转身,拿起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行了行了,不跟你闹了。你晚上表现好点,别又给我装王八……”
婚姻里那点事,早从夜夜笙歌变成了年终考核——质量不达标,态度还恶劣。
老刘嘴唇哆嗦了一下,蹲下去继续剥蒜。手指头有点抖,蒜皮贴在指甲盖上,甩了两下才甩掉。
婚姻到了后半场,男人的尊严就像那过期避孕套——包装完好,一撕就破,用也不是扔也不是。
“大过年的,你说什么东西呢?”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嗓子眼里,“孩子在家呢。你也不怕听见。”
“爸,妈,吃点水果。”
小雅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草莓,摆了个花样。
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长款的,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配阔腿裤和短靴。头发染了深栗色,烫了大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挂着两个银色的圆圈耳环,一晃一晃的。脸上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豆沙色的口红。
张姐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小雅一圈。
“你这穿的什么?”张姐问。
“好看吗?”小雅转了个身,大衣下摆甩起来,露出一截小腿,“我自己买的。”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小雅没接话,把水果盘放在灶台边上,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张姐嘴里。
“妈,你尝尝,这个苹果甜。”
张姐嚼了两下,腮帮子鼓着,眼睛还在小雅身上转。“你回来好几天了,天天穿得跟走红毯似的,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小雅笑了,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嘴唇上,亮亮的。
老刘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女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剥蒜。
小雅走到老刘旁边,蹲下来,把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爸,你吃。”
老刘张嘴,草莓塞进去,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哥呢?”张姐问,“不是说今天回来?这都几点了?”
小雅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快了吧,他说上午到。”
“怎么今年这么慢?”
小雅看了张姐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张姐的锅铲停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小雅转身,端着水果盘往外走,“我去摆桌子。”
张姐盯着她的背影,目光追到门口,又收回来,落在老刘身上。
“老刘,你闺女有事瞒我。”
老刘低着头,没接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老刘把剥好的蒜瓣拢在一起,捧起来放进碗里,“她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工作那点事。”
张姐哼了一声,转过身,锅铲伸进锅里,翻了翻菜。油又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她甩了一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是上辈子欠你们刘家的?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一个个全是废物点心。”
“好好的一个房子,就这么给她了。”王磊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胸针。
王磊爸坐在餐桌旁边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白胶布。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
“当初就不该找她。”王磊妈说,“找她干什么?那么强势,那么霸道。”
没人接话。王磊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王钢盯着电视,像在数广告。王磊妈见没人理,嗓门提了半度:“过完年跟我去相亲,必须找一个女人!你才四十多,打光棍像什么话?咱家又不是没钱,还怕找不到女人?”
在老人眼里,儿子的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一个有没有女人的功能性问题。就像买空调——制冷效果好不好另说,但你得有一台。至于这台空调跟谁姓、吹出来的风冷不冷,那是下一季的事。
王强从客厅走过去,推开卧室门。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耐克卫衣,胸口印着白色的对勾。灰色运动裤,白色空军一号。
他往床上一倒,掏出手机,翻到雪儿的对话框。
“烦死了。”
发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怎么了?”
“家里吵。”
“过年不都这样吗?”
王强嘴角翘了一下,靠在床头。窗外有鞭炮声,噼里啪啦。
雪儿又发来一条:“我穿了你上次说好看的那件白色羽绒服。”
“拍给我看看。”
照片发过来。雪儿站在她家客厅镜子前,白色羽绒服拉到下巴,帽子边上一圈毛。浅蓝色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白色板鞋。她身后的厨房门开着,料理台上摆着几排包好的饺子。她妈端着一盆水从厨房门口走过去。
“我妈在剁馅。我爸在擦玻璃。我在偷懒。”
“偷懒还穿这么好看?”
“穿给你看的。又不用出门。”
王强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客厅里,王磊坐在沙发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V领羊毛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王钢坐在沙发角落,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夹克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灰色t恤。他手里拿着遥控器翻台。
刘芳从厨房端了一盘皮蛋出来,放在餐桌上。她上身是件紫色的摇粒绒家居服,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猫。她又转身回了厨房,油锅滋啦一声响。
妞妞趴在地毯上画画,穿了一件粉色的卫衣,胸口印着迪士尼公主。彩笔散了一地。
王磊爸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着镜片。
“王磊啊!那个曼丽,”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到底跑哪去了?”
没人接话。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上方的空隙扫了一圈。
“不行就给她弄回来吧。你妈说的对,怎么说身边得有个女人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