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摇头。
“我不进去了。麻烦您帮我把这个果篮转交给他。就说是……同学送的。”
护士愣了一下。
“你自己送呗,都到门口了。”
英子勉强笑了一下。
“我还有事。麻烦您了。”
那果篮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压着却沉。沉的不是苹果橘子,是那层薄薄的、叫做“血缘”的纸。她想,递出去就完了,从此两清。
可递出去之前,手还是抖了一下。
护士看看她,又看看果篮,点点头。
“行。那我一会儿送过去。你叫什么?我帮你留个言。”
英子摇头。
“不用留名字。就说是同学就行。”
有些名字,提起来就是一道疤。她不想让这道疤,变成别人病床前的谈资。
那果篮不是探望,是给十八年的孽缘打封条——苹果是平,橘子是吉,合起来是:平平安安,再也别见。
护士笑了。
“你们同学感情真挺好的。现在这孩子生病,能有同学惦记着,不容易。”
英子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
站在那儿,看着前面的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开着或关着。有家属端着饭盒经过,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车轮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菜味,有点呛。
她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往回走。
那几步路,走得像是趟河。十八年的光阴在脚下流,凉飕飕的,漫过脚踝,漫过膝盖。她想抽身,腿却不听使唤——原来不是腿想走,是心还没死透。心不死透,人就还会犯贱。
走到护士站,护士正低头写东西,看见她回来,抬起头。
“怎么了?”
英子说:“几号床来着?我忘了。”
护士笑了:“12床。往前走左拐,第三个门。”
“谢谢。”
英子往前走。
走廊很长。白色羽绒服裹得紧,牛仔裤,白色板鞋,马尾扎得高高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有点紧。
12床的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没动。
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男孩。很瘦,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袋。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英子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病床上那个男孩,是她血缘上的弟弟。可这血缘,于她不过是病历上的一行铅字,是护士站电脑里的一个床号。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远。陌生人不欠她什么,而这个人,他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讨债。
床边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枯黄,胡乱扎着,穿一件灰棉袄,领口磨得毛了边。她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削皮。
床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一米八几,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扣子系歪了一颗。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窗外。
英子看了几秒。
她转身要走。
门从里面推开了。
王招娣站在门口。她手里还握着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皮拖在地上。
她看见英子,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瞪圆了。
“你——”
英子没说话,转身就走。
“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喊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急促的,追上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英子的胳膊。生疼。
那只手,十八年前松开过她,如今却攥得死紧。松开的时候扔的是包袱,攥紧的时候抓的是药引。这人肉药引子,当年不值钱,如今千金难买。可她不值钱的时候没人要,千金难买的时候,她偏不给。
英子停下来,转过身。
王招娣站在她面前。她抓着英子的胳膊,攥得死紧,手在抖。
“你还有脸来?”
英子看着她。
王招娣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你还有脸来?!我半年前带着孩子去求你,三十七八度的天,我跪在你家店门口,跪得膝盖都青了!你眼皮都不抬一下!配型成功了你不捐!你就是不捐!现在你来看什么?看我们死了没有?!”
旁边有人停下来,往这边看。
英子开口了。声音很平。
“松手。”
王招娣没松。她攥得更紧了。
这时候,病房门又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跑出来。二十三四岁,穿一件红色的棉袄,脸圆,眼睛细长,颧骨有点高,嘴唇薄。她跑到跟前,看见英子,眼睛瞪圆了。
“是你?!”
她冲上来,指着英子的鼻子:“你还有脸来?!你知不知道我弟等你的骨髓等了多久?医生说只有你能配得上,我们全家都去配了,就你一个配上了!你不捐!你就是不捐!你就是杀人凶手!”
道德绑架的人,最爱用大字。字越大,越能遮住自己心虚。杀人凶手?这帽子她戴不上——太小。顶多算个“见死不救”,救的还是个从未见过的“弟弟”。这弟弟的“弟”字,写成“第”也行——第几个陌生人?第几床病人?反正不是第一个。
老大往前逼一步,唾沫星子喷出来:“你知道我弟差点死吗?医生说再找不到骨髓就来不及了!我爸妈跪着求你,你不捐!你那是杀人!你知道吗?”
走廊里围过来好几个人。有家属,有路过的病人,都站在那儿看。
老二也从病房里出来了。二十一二岁,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扎得低,脸圆圆的,眼睛有点肿。她站在旁边,看看英子,看看老大,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吴继宗站在病房门口。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英子,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病床上那个男孩——吴天赐,也往这边看。他侧着身子,眼睛大大的,盯着英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看着。那种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
英子开口了。她看着王招娣。
“我再说一遍,松手。”
王招娣没松。
那五根手指,像五条蚂蟥,吸着她的血还理直气壮。她一根一根掰开,像是在数这些年欠下的债——一、二、三、四、五。数完了才发现,不是她欠她们的,是她们欠她的。可欠的还不上,只能掰开,让血流回自己心里。
王招娣的手被她掰开,垂下去。
英子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老大冲上来。
“你掰什么掰?我妈问你话呢!你来干什么?”
英子看着她。
“我来干什么,跟你有关系?”
老大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
“怎么没关系?那是我弟!你见死不救,你还有理了?”
见死不救”这罪名,前提是“有义务救”。她们以为她有什么义务?义务来自恩情,恩情来自养育。她们养过她吗?养过她的是另一个女人,此刻在幸福面馆里,等着她回家吃茄子烧肉。
英子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我见死不救?你弟死了吗?”
老大被噎住了。
王招娣又冲上来。她指着英子的脸,手指快戳到她眼睛上:
“你不捐!你就是不捐!你知不知道他等你的骨髓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死?你还有脸笑?”
英子看着她。
“我不捐。我就是不捐。怎么了?”
“不”这个字,女人要学会说一辈子。小时候对陌生人说,长大了对追求者说,结婚了对自己说。
而英子要对血缘说“不”。这个字说出来,天不会塌,只是那个叫“良心”的东西,会疼一下。疼完了,就硬了。硬了,就谁也别想再捏出形状来。
王招娣的脸变色了。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啪!
很响。
英子的脸被打偏了。
那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扇的不是脸,是你应该——你应该感激,你应该认亲,你应该捐骨髓。我应该把你扔掉的,你应该自己长回来。
走廊里有人惊呼。
王招娣的手还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她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
英子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她。
左边脸颊红了一片,嘴角有血丝渗出来。她抬手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
然后她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回去,扇在王招娣脸上。
王招娣被打懵了,往后退了一步,扶着墙才站稳。
啪!
第二巴掌。更响。
啪!
第三巴掌。
那三巴掌,一下比一下重。第一巴掌扇的是十八年前那个冬夜——那夜的冷风、那夜被扔在沟边的哭声;第二巴掌扇的是半年前那场下跪——三十七八度的天,跪得膝盖青了,跪得她心冷了;第三巴掌扇的是此刻——她竟然还来,竟然还给那个果篮,竟然还在期待什么。
可扇完了,手心疼,心里更空。原来报仇这种事,打完也就打完了,并没有想象中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痛快的是看客,疼的是自己——疼的是终于看清了:这个女人,真的不配当妈;这家人,真的不配当亲人。
王招娣被打得靠在墙上,捂着脸,眼泪流下来。
老大尖叫一声,冲上来要打英子。
“你敢打我妈?!”
她举起手,巴掌还没落下来,英子已经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啪!
老大被打得往旁边一歪,撞在墙上。
她捂着脸,瞪着眼睛,不敢相信。
“你——你敢打我?”
英子看着她。
“打你怎么了?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老二站在旁边,吓得往后缩,不敢动。
老大又冲上来,这回换了打法——不扇巴掌了,改薅头发。手伸过来,五根手指叉开,指甲染着褪色的红,直奔英子脑门。
旁边有人喊:“别打了!别打了!”
几个家属冲上来拉架。一个胖女人拉住老大,一个男人拉住英子。
老大被拉住,还在挣扎,嘴里骂着:“放开我!她打我妈!她打我!”
英子被那个男人拉着,没动。她看着老大,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吴继宗从病房门口走过来。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退。
那男人往门口一杵,活脱脱兵马俑出土——灰扑扑硬邦邦,只会站岗不会说话,连尿尿都得请示秦始皇。
他盯着英子。
英子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吴继宗抬起手。
旁边的人以为他要打人,有人喊:“大哥别动手!”
但他没打。他的手停在空中,指了一下英子。
“你走。”
英子看着他。
“你说走我就走?”
吴继宗的脸黑了。
旁边那个拉架的男人赶紧说:“姑娘,你先走吧,别闹了。”
英子没理他。她看着吴继宗。
“你刚才站在那儿看着。你老婆打我,你看着。你女儿打我,你也看着。现在轮到你了?”
吴继宗的脸更黑了。他往前一步,拳头攥紧了。
旁边几个家属赶紧拦住他。
“大哥大哥,消消气!别动手!”
“姑娘你快走吧!”
英子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吴继宗,看着王招娣,看着老大,看着缩在墙角的老二。
这一家人,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是道德的自慰棒——捅别人良心,爽自己高潮。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英子转过头。
病床上,吴天赐侧着身子,眼睛正盯着她。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头上戴着一顶浅蓝色的棉布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化疗之后,头发早就掉光了。
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胶布已经卷边了,针眼周围一圈青紫,像是扎了很久,又像是护士找不到血管反复扎过。那只手搭在床边,手指很细,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他就那么盯着英子,一动不动。
那眼神里,有两盏灯。一盏恨得亮,一盏问得暗。
恨得亮的那盏——恨她没救自己,恨她让自己等了那么久,恨她凭什么健康地站在这里。
问得暗的那盏——她为什么要来?来看我死了没有?还是……还是什么?
他想开口,想问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六岁的孩子,本该在学校里打篮球、追女孩、跟同学吵架。可他只能躺在这里,每天盯着天花板,数输液瓶,等着别人决定他的死活。
他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可他也是真的恨她。
最后,他把脸转回去,埋进枕头里。
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盏问的灯,灭了。
英子看见了。
看见他蜷起的脊背,看见那只松开的手,看见那盏灯——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像十八年前那个冬夜,像半年前那场下跪,像此刻这间病房。
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转过头,面对着王招娣。
“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们的。”
王招娣捂着脸,抬起头。
英子说:“我是来看一个朋友。正好路过这儿。”
她顿了顿。
“你不要觉得我是来看你。我看你干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看的?”
王招娣的眼泪流下来。
英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无亲无故。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指着自己。
“我叫英子。我妈叫李红梅。她养了我十八年。她从来没扔过我。”
她又指着王招娣。
“你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王招娣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英子看着她。
“你刚才骂我杀人凶手。我杀谁了?你儿子死了吗?”
王招娣摇头。
英子看着她。
“他没死。他活下来了。是老天开眼——老天没有把你们作的孽,报应在他身上。”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算他走运。”
她说的不是他。她说的是自己。走运被红梅捡到。走运有红梅当妈。走运不用变成这家人。
老天爷是个糊涂账房先生,欠账的逍遥法外,收账的关进大牢。但偶尔,他也会清醒一秒钟——比如今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