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无数年，执掌青冥天宫统御一方疆域，从未有过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到如此彻骨的恐惧。
他想起天丹阁阁主丹辰子，还有一众地位尊崇的阁中大长老，在顾长歌面前尽数躬身俯首，毕恭毕敬。
他想起连丹无涯耗费数百万年光阴，屡炼屡败、始终束手无策的至尊丹药，仅仅靠着顾长歌寥寥几句点拨，便打破桎梏，得以炼成。
他想起天丹阁老祖丹无涯，当众屈膝跪地，拜入顾长歌座下，只求做一名记名弟子地场景。
他想起顾长歌那随手推演并炼制地九转涅盘丹，让自己的师弟起死回生。
……
这样被天丹阁奉若神明、连丹无涯都要跪求拜入门下的人物，他的亲传弟子，竟被自己仗着天尊大势，逼迫改换门庭，更是差点被我打死在山门前。
方才只要再晚片刻，那一记镇压大势轰然落下，伤到顾长歌门下任何一人，便是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
莫说他本人，整个青冥天宫亿万载基业，都有可能一夜化为飞灰。
一念及此，青冥天尊后背内衬彻底被冷汗浸透，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发哑：“原来是顾公子的高徒。”
他顿了一下，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本座……在下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几位小友莫要见怪。”
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手掌一翻，数枚流光溢彩的储物戒指凭空浮现在半空，缓缓朝着萧若白几人的方向飘送过去。
“这里面有一批天材地宝、天王级法器与一道上品天脉，权当是本座的赔礼，还望几位小友不要介怀。”
此言一出，全场数十万双眼睛，死死盯住那几枚凌空飘飞、灵光滚滚的储物戒指。
谁也没有料到，一炷香前还威压盖世、不可一世的天尊，此刻竟在一群通天境小辈面前低头认错，还拿出这般厚重的赔礼？
只因他们是顾公子的弟子？
主峰高台之上，柳镇山与大长老呼吸皆是一滞，二人面面相觑，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天王级法器、天材地宝，甚至还有一道上品天脉，这般手笔，就算是天尊势力，也绝非可以随意挥霍的东西。
而天宫联军那边，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墨渊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自家宫主，执掌青冥天宫的至高天尊，向一群通天境后辈低头赔罪，还奉上如此重礼！
阵列侧翼，血厉更是整个人都傻了，他投靠青冥天宫，为的就是借天尊之手覆灭天元宗，可眼下他寄予厚望的天尊，竟然在道歉？
半空之中，萧若白几人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交融道域方才靠着丹药勉强稳住，身上还残留着天尊大势碾压过后的钝痛。
几人彼此对视，神色复杂难言。
方才还是生死大敌，恨不得以大势碾碎他们，转眼便赔礼送宝，这巨大的反转，任谁一时间都难以消化。
只因自己是他口中顾公子的弟子？我们的师尊究竟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他的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连自己这些亲传弟子都不清楚的秘密。
萧若白抬眼，望向云层之上神色窘迫的青冥天尊，又侧头看了看身旁尚且一脸茫然的苏小小。
苏小小眨巴着杏眼，歪着脑袋，完全没搞懂眼下的状况。
她只记得自己被师尊扔过来送丹药，怎么一转眼，这位气势吓人的天尊前辈，态度变得这么好，还送过来一大堆好东西？
那几枚流光熠熠的储物戒指，慢悠悠飞到几人面前，静静悬浮。
青冥天尊悬着一颗心，目光紧紧落在萧若白几人身上，内心七上八下，赔礼只是其次，他最怕的是这几人拒不接受，把事情闹到顾公子那边去。
若是顾公子动怒，他青冥天宫万劫不复。
见几人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青冥天尊心头又是一紧，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诸位小友，还请收下。今日之事，确是本座行事莽撞，不该以天尊大势逼迫尔等。”
说完，他便不再多做纠缠，生怕再拖下去夜长梦多，当即转头看向下方的墨渊，沉声下令。
“墨渊，听令！”
墨渊浑身一震，连忙躬身抱拳：“属下在！”
“传我命令，天宫全军即刻撤兵！所有天君、天王，尽数撤出天元宗疆域。
不得在此地逗留片刻，不得与天元宗弟子再起半分冲突！若有违令者，以叛门论处！”
这道命令，化作滚滚雷音，响彻整片战场。
天宫联军所有人全都心神巨震，浩浩荡荡杀来，声势滔天，没有分出半分胜负，天尊亲口下令，就这么直接撤军。
墨渊整个人还处在恍惚之中，听见命令，连忙躬身领命：
“属下遵令！”
号令一声传下，天宫联军阵营中号角呜呜响起，原本杀气腾腾、蓄势待发的天君、天王大军，开始调转阵形，准备退离天元宗上空。
血厉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他投靠的主子，他寄予厚望的天尊，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认怂了。
可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咬着牙，跟着大军一起后撤。
青冥天尊目光又小心翼翼扫过几人，生怕哪一点怠慢了顾公子的这几位弟子，微微颔首：
“苏姑娘，几位小公子，柳宗主，今日多有叨扰，本座就此告辞。”
话音落下，衣袍一卷，一道暗沉的流光划破长空，几乎是匆匆离去，不敢再多做片刻停留。
云层之上那股压迫了整整一整场大战的天尊气息，就此彻底消散，笼罩在天元宗头顶那座无形大山，终于彻底挪开。
护山大阵之上遍布的细密裂纹还历历在目，残破的山门，遍地战斗留下的痕迹，都在诉说着方才那一场近乎灭宗的危机。
压力骤然散去，主峰高台上，柳镇山和大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与难以置信。
数十万天元弟子，直到此刻，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息，压抑许久的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轰然炸开。
“撤了，天宫大军真的撤了！”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苏姓少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尊天尊，带着二十多位天王、数十万联军，气势汹汹来灭宗，结果因为一个通天一重的小姑娘报出师门，就赔礼道歉、撤军走人了？
这事传出去，整个南疆怕是都没人敢信。
战场侧方虚空之中，慕容霜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波澜，她没有去看那些欢呼的弟子，而是望向萧若白几人，轻声开口：
“不，恐怖的不是那少女。”
她身旁的布衣老者微微偏头。
慕容霜的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真正恐怖的是那位顾公子，尚未出面，只是一个名头，便让不可一世的青冥天尊，当众低头赔罪，仓皇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