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文球馆的客队更衣室门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吴道。这是勇士队工作人员提前贴好的——他们知道今晚全美直播的焦点只有一个，那个名字底下写着和，旁边画了个三分线的简笔画，弧顶上打了个问号。
赛前九十分钟，吴道第一个走出更衣室。他没穿热身服，只穿着训练背心和短裤，光着手臂走进空旷的球场。甲骨文的灯光还没全部打开，穹顶上方只亮着几排辅助照明，整个球馆笼罩在一种蓝灰色的半明半暗里。他走到中圈附近，弯腰检了检地板表面——加州橡木的触感比克利夫兰的枫木稍微软一些，但在高清摄像头下看起来更亮，每一道纹理都清晰得像用笔描过。
他伸手从球童手里接过两颗球，先在三分线弧顶那个位置投了三个标准距离的热身球，全进。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再投，进。又退一步，再进。他退到第六步的时候脚踩到了中圈那个巨大的金色勇士队标边缘，距离篮筐大约八米五。他停在这个位置，运了两下球，屈膝，起跳，手腕下压——球飞过三分线弧顶那片空旷的区域，划出一道高而平的抛物线，砸在篮筐后沿弹起来，然后落入网袋。
安静的甲骨文球馆里，那颗球穿网的声响格外清晰。
啪。啪。啪。三声不紧不慢的掌声从球员通道口传过来。吴道回头，看到斯蒂芬·库里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走进场地，双手还在慢悠悠地拍着，嘴角挂着那种全世界球迷都熟悉的、带着点儿孩子气的笑容。他走到吴道旁边，低头看了看吴道踩的那个位置——中圈边缘，标准的Logo Shot起手点。
你从这个距离开始热身了？库里偏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比我想象中更认真的意外，我一般赛前四十分钟才开始投这种距离。你提前九十分钟就来了，是想先占领场地吗？
吴道弯腰把弹回来的球接住，在指尖转了一圈，也用同样轻松的语调回了一句：你投篮需要四十分钟热身，我最近只要三十分钟就够。多出来的一个小时是专门等你过来打招呼用的。
库里笑出声来。他从旁边捡起一颗训练球，站到吴道旁边一步远的位置，也朝着篮筐看了一眼——从那个距离到篮筐的直线距离对他而言并不陌生，他比赛里偶尔会在这个位置出手，但不是常规武器，因为他的出手习惯更喜欢往前一步找到更舒适的发力节奏。但他还是抬了抬手，球离手的时候带着一个比正常投篮更平一些的弧线，砸在篮筐前沿弹了两下，偏出了篮筐。
今晚这筐手感偏硬。库里偏了偏头。
你投的时候手腕下压的角度太死了。吴道说，这种远距离出手需要多给一点后旋。
库里停下来看了他两秒。那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有一种被说中了之后的恍然——他确实在这个距离的出手稳定性上还差一点什么。他弯腰捡起球，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手腕的发力多了些向后的旋动，球划出一道更饱满的弧线，落进了网袋中心。
库里把球扔回给球童，转过身正对着吴道。他穿着灰色连帽衫的个子比吴道矮了将近一整个头，但站着的气势丝毫没有因为身高差而减弱。我听说你练了三分？
吴道看着库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颗安静地躺在地板上的篮球的距离，甲骨文的灯光在头顶缓缓增亮，穹顶上的大型电子屏已经开始滚动播放今晚的赛事预告了。吴道把脚下的球捡起来，递到库里面前。
比比就比比。
库里接过那颗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侧过身示意了一下球场的方向。第一节。你投进一个，我还一个。看看谁的命中率高。
吴道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别的，转身走回客队更衣室。走到通道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三分大赛冠军的奖杯放哪了？今年可能得换个地方放了。
库里站在中圈旁边，听到这话歪了歪脑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笑容里的意思是你这家伙，嘴是真的硬，但也有另一层意思——我喜欢你的好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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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跳球后，勇士队率先进攻。库里从后场推进时全场甲骨文球迷的嘘声刚落地就被欢呼声接管了——那是金州特有的音浪，从底线到二楼看台层层叠叠地压下来，比克利夫兰的mVp更尖更高，带着西海岸的躁动。库里运球到弧顶，汤普森从底线兜出来接球手递手，库里抓住那个掩护的瞬间横向跨出一步，在三秒区内没有任何骑士防守人扑上来的情况下，直接在三分线外一步的距离干拔出手——球划过一道干脆的弧线，命中。3比0。
甲骨文的欢呼声还没落下，欧文已经接到发球快速推进到前场。他在弧顶运了两下，目光捕捉到吴道的位置——右侧三分线外两步，那一片区域几乎是空的。勇士开场守的区域联防把这个位置当作低威胁区放空了。欧文球传过去的瞬间，防守吴道的安德烈·伊戈达拉从侧面补过来，但距离太远，他起跳的时候吴道已经完成了出手。
球穿网。3比3。计时器还剩十秒。
库里在底线接发球推进的时候经过吴道身边，偏头说了一句：手够快的。
吴道回了一句：你的手也不慢。
接下来三分钟，两个人像两台被调成同样频率的投篮机。库里借格林的掩护在左侧四十五度三分命中，6比3；吴道在弧顶接欧文突破分球起跳命中，6比6；库里在快攻中停球急停三分——运球的过程中没有任何调整直接拔起来，球穿网时篮网向上翻卷了一下，9比6；吴道在下一个回合绕汤普森的掩护从底线兜到右侧肘区接球，转身时已经离三分线两步了，伊戈达拉的指尖封到他的出手点，但球还是穿过了网袋——他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到了边线的白漆上。9比9。
第一节还剩六分钟，技术台上的计分板显示勇士13比11领先两分，但两个球员的数据栏写着一模一样的三分：3投3中。甲骨文的观众开始坐不住了。他们本来期待一场库里单方面展示投射技巧的表演，但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一个208公分的华夏球员站在同样的距离、用同样高的命中率回应库里的每一次出手，甚至出手的平均距离比库里还要远半米左右。
第一节还剩两分钟的时候，格林在弧顶防守吴道——勇士换了防守对位，格林比伊戈达拉矮了几厘米但重心更低，能顶住吴道的下盘。吴道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接球，格林贴上来，手臂挡在吴道面前封锁了正常的出手角度。吴道把球收回来，做了一个标准的拜佛假动作——这个假动作他在训练营和季前赛里反复使用过，但今晚不同，今晚他面对的是德雷蒙德·格林。格林没有被骗起跳，但他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微微往上提了半寸。吴道抓住那个半寸，左撤一步，退到了距离三分线两米半的位置——他的脚已经踩进了中圈右侧那个半弧形区域内——然后起跳。球离手时格林的封盖差了整整一个手臂的长度。
那道弧线从甲骨文球馆的穹顶下方穿过，压着计时器屏幕的边缘飞向篮筐。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那颗球在空中走了将近两秒，然后球落进网袋时发出的声清脆得像在砂纸上划了一刀。
16比14，骑士反超。吴道开场三分四投四中。
甲骨文球馆里的观众席出现了短暂的、大约三秒的安静。然后掌声从西北角的三层看台最先响起来，像一个石子投入水面，涟漪向整个球馆扩散。那种掌声没有任何敌意，纯粹是刚才这球确实好的认同。前排有几个穿着库里球衣的球迷也在拍手，拍了两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给客队鼓掌，又把手放了下来。
库里站在底线准备发球，他看着吴道从中圈附近那个位置跑回后场的身影，嘴角抿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是——他真的练了。他捡起球传给格林，然后往前场跑动的时候视线再一次扫过吴道刚才起跳的位置——距离三分线两米半，差不多八米六的距离，而且是在格林贴脸防守的情况下完成的出手。
那不是手感爆棚能解释的。那是练出来的。
第一节结束时比分定格在31比27，骑士领先四分。吴道三分球五投五中，命中率百分之百，砍下十五分。库里三分球六投四中，拿到十二分。甲骨文的记分板下方那行三分命中数的统计栏里，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躺在那里，像两条平行延伸的轨道。
吴道走回替补席坐下来的时候，欧文用毛巾扇着风凑过来：你第一节投了五个三分全进了？
吴道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拧上盖子：他说比比，我说比比就比比。五比四，我领先一球。
欧文仰头看了一眼技术台上方的电子屏，然后低头看着吴道：你刚才那个撤步退到中圈的球，出手的时候格林跳了没？
没跳。吴道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但他没跳我也投了。这种距离，他跳不跳都不影响。
欧文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今晚还没投进过三分的手——然后抬头说了一句：那你第二节继续投。我负责传。
吴道靠着椅背，微微偏头看向球场对面。库里也在替补席上坐着，膝盖上盖着毛巾，正在和科尔说着什么。两个人中间隔着整片球场的距离，但视线在空中交叉了一瞬间——库里冲吴道这边点了下头，吴道也回了对方一个同样的动作。
甲骨文的灯光照在球场地板上泛起一层明亮的反光，观众席的喧嚣还在继续。第二节还没开始，但第一节那五记三分已经像五枚钉子扎进了甲骨文的记忆里。他们在第一节结束前全场起立鼓掌的短暂瞬间，已经是对这个穿着骑士6号球衣、在中圈附近起跳投篮的208公分身影给出了最诚实的评价——
他说的比一比，不是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