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光爬上偏殿窗棂时,沈令仪的手仍贴在颈后。那道凤纹的热度比昨夜低了些,却像一根细线,从皮肉深处牵着她的神思往西南拉。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袖口粗布——这身素衣穿了三年,如今穿得更久,也穿得更稳。
案上三份名录摊开未收,最边上那份写着“王党余脉”的纸页已有五个名字。她提笔欲添第六个,笔尖悬空片刻,又落回砚台。工部主事李通判确有可疑,但仅凭其子出城、账目异常,尚不足以动他。朝中六部盘根错节,一子错,满盘皆乱。
她闭眼,呼吸放慢。月圆将近,金手指可用。昨夜林沧海提及永济镖局运货至谢家庄,与户部折子里“修缮南驿馆耗银三千两”并列读来,气味不对。她凝神,引导能力发动。
眼前景象模糊一瞬,再清晰时,已置身三个月前东宫书房外廊下。她正端茶走近,脚步轻缓。两名官员立于檐角说话,声音压得低。一人是工部主事赵成,王党亲信,袖口沾着墨迹;另一人背对她,只露出半幅袍角青纹。
“账已走通。”赵成说,“南驿三万两记作‘木料采买’,商户契书昨日签完。”
对方应道:“数目太大,怕户部查档。”
“无妨,”赵成冷笑,“档册我亲自改过,编号撕了重录。你瞧这编号——”他抬手翻袖,露出半张票据,墨字潦草,却有个清晰序列号:**庚字七百二十三**。
沈令仪心头一震。她曾在户部密档见过此号,属一份失联卷宗,标注为“建材采买备案”,后被列为遗失。当时她只当寻常疏漏,此刻重历五感,连那纸页受潮发皱的触感都清晰可辨。
画面消散,头痛如锥刺入太阳穴。她扶住案角,额角渗汗,喘息数次才稳住气息。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取纸笔,将编号默写下来,又在旁注:“南驿工程款,实付八百两,虚报三万;差额转入永济镖局账目,名义为‘旧物归还’。”
她将线索封入信封,未署名,只在角上画一道短横——这是她与萧景琰之间暗定的标记,代表“需即刻查验”。
乾清宫内,萧景琰正在批阅早报。内侍递上信封,他拆开看过,目光在编号上停留片刻,随即召来内务府总管。
“调南驿馆过去半年建材出入记录。”他声音不高,“另派两名干员,暗访三家供货商户,取他们亲笔画押文书,不得惊动地方。”
内务府领命退下。萧景琰将纸条收入袖中,继续批阅奏折,仿佛从未被打断。
三日后清晨,百官入朝。
萧景琰坐于高阶,未宣政令,先点工部主事赵成出列。
“南驿馆修缮,工部报支三万两。”他开口,语气平淡,“朕记得,去年北门铺石,耗资一万八千,规模倍之。赵主事,如何解释?”
赵成跪下,额头贴地:“回陛下,南驿地处要道,梁柱腐朽严重,所需楠木皆自川南采买,运费高昂……”
“哦?”萧景琰打断,“那为何商户王氏、陈氏、吴氏所执画押文书,均注明实收银八百两整?且三人均言,未曾签署大额契书?”
话音落,内侍捧出三份文书呈上玉阶。萧景琰扫过一眼,掷于丹墀。
赵成抬头看去,脸色骤变。那正是他亲手伪造的契书,边角破损处一模一样。而对面,三名百姓装束的老者被带入殿中,指认签名非己所写。
“另有户部档册编号庚字七百二十三,原档已毁,但底簿留存。”萧景琰继续道,“你改账册,撕编号,却忘了户部每季抄录副册入库。昨夜挖出原件,墨迹比对无误。”
赵成瘫软在地,嘴唇颤抖,终是伏地叩首:“臣……认罪。”
萧景琰未再多言,挥手命禁军将其押下,交大理寺严审。
沈令仪立于侧殿帘后,全程未现身影。待赵成被拖出殿门,她才转身走向案前,取出第二份名单。礼部员外郎周文昭,曾代写王党贺表,藏于私宅夹墙;兵部主簿孙远舟,三次私调驿马送信,皆无公文备案。这些旧案她早令林沧海旧部暗查,证据已在路上。
她将名单递给刚退下的内侍:“呈给陛下。”
当日下午,圣旨连下三道。
周文昭、孙远舟革职查办,家产查封;吏部郎中郑谦、户部员外郎柳承恩因知情不报,贬谪边州;另有一人主动自首,供出二人藏匿赃银地点,免于重罚。
朝堂震动。退朝时,几名官员低头快步而出,袍角带风,撞翻了廊下灯架。无人回头去扶。
沈令仪走出侧殿,立于殿廊之下。晨光斜照,映出她眉宇间久藏的锐气。她抬手抚过颈后,凤纹热度渐退,只剩一点微温,像将熄未熄的炭。
远处宫道尽头,几个身影仓皇离去,是今日未被点名却神色慌张的官员。她收回手,指尖轻轻擦过袖口粗布边缘。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丝未散的药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