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监军大营里的疯魔还在继续。
高自在的身形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原本就结实的身板，如今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像是被最顶尖的匠人精心雕琢过，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那门重达近一吨的六磅炮，他依旧拉不动。
那玩意儿就不是给人准备的。
但是，炮兵阵地里最轻便的那种，四磅的骑兵炮，在几个亲兵象征性地在后面搭把手的情况下，已经被他硬生生拖着，在校场上犁出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身上的暴戾之气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狠劲，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眼神里全是盘算。
终于，在又一个黄昏，李秀宁的传召来了。
还是那两个女亲卫，只是这一次，她们的眼神里，除了同情，还多了一丝敬畏。
高自在没有像上次那样被架着去，他慢条斯理地擦干身上的汗，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那座让他刻骨铭心的主帅大营。
帐内的陈设一如既往的简洁肃穆。
李秀宁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劲装，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军报。
她头也没抬，像是根本没察觉到他进来。
高自在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
半晌，李秀宁才放下书卷，抬眼看他。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扫过他明显精悍了一圈的身体，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在发什么疯？”
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喜怒。
高自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二话不说，猛地一撩自己的上衣，露出了精壮的腰腹。
“公主殿下，看看。”
他拍了拍自己那线条分明，没有一丝赘肉的侧腰。
“我这天生的公狗腰，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现在的肌肉线条，现在的爆发力，啧啧……”
李秀宁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本宫问你发什么疯，不是让你在本宫面前卖弄皮肉。”
“这怎么是卖弄呢？”高自在放下衣服，一脸的委屈和不甘，“公主殿下，您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践踏我的尊严啊！”
“我本来都想抗旨不遵了，可转念一想，不行！我高自在，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握紧了拳头，愤愤道：“我连个转轮王都比不过，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李秀宁愣住了。
“转轮王？”
她搜遍了自己记忆里所有的典故史册，也想不出哪个王侯将相有这么个离谱的封号。
“就是秦国的长信侯啊！”高自在说得理直气壮，“那人都能挑动车轮子，那不就是转轮王是什么？您看看我，我现在连个炮车轮子都拉不动，这差距太大了！我得练！”
长信侯……嫪毐！
李秀宁的脸颊瞬间绷不住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这个混蛋！
他居然……他居然在跟那个以色侍人的宦官比！
还说得如此……如此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她看着高自在那一本正经，为了男人的尊严而奋斗的模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你要是能挑起车轮，那你不是人，是怪物。”李秀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摆了摆手，“废话少说。”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过来，伺候本宫。”
“得令！”
高自在立正站好，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
云收雨歇。
这一次，偌大的床榻上，不止是高自在一个人在喘气。
李秀宁侧躺在他身边，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胸口微微起伏，那双向来清冷的凤眸里，此刻也染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汽。
她败了。
这次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溃不成军。
这个男人这段时间的苦练，似乎真的带来了质的变化。
“你……”李秀宁缓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些奇奇怪怪的姿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高自在得意地瘪瘪嘴，心说我能告诉你我硬盘里存了好几个t的学习资料吗？那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艺术的瑰宝。
他一把将李秀宁柔软的身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开始发挥自己“专业”的素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用一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讲述一个发生在大洋彼岸，一艘号称永不沉没的巨轮上的爱情故事。
他把故事里的贵族小姐，换成了一个身负家国重任，外表坚强内心孤独的女将军。把那个穷小子画家，换成了一个放荡不羁，却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流浪客。
故事不长，却讲得百转千回。
李秀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讲完了这个，高自在又开始讲另一个故事。
一个叛逆的徒弟，爱上了自己清冷如仙的师父，冲破世俗礼教，最后归隐山林的故事。
“混账。”李秀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真想当那个杨过？”
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翻身看着他。
“你给本宫记清楚了，你是云裳的夫君，我是云裳的亲姑姑。”
“你编排这些故事，是想骗本宫的眼泪吗？”她的嘴角牵起一抹嘲讽，“本宫早就不是那些会被几句情话就哄得晕头转向的小姑娘了。这些话，你留着去骗云裳吧。”
话虽如此，她的眼角，却分明有一点晶莹。
高自在看着她，没再说话。
这一晚，李秀宁没有赶他走。
夜深了，帐外只有巡逻士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狼嚎。
高自在睡得很沉，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李秀宁却毫无睡意。
她侧着身子，借着从帐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看着身边这个男人的睡脸。
睡着了的他，没有了白天的无赖和贱气，眉眼舒展，竟有几分安然。
李秀宁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眉心，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些哄人的故事，这些亲密的拥抱，这些能把人骨头都烧化的疯狂……
柴绍不会。
她的亡夫，那个温文尔雅的驸马，那个与她并肩作战的同袍，从来不会对她做这些。
他们之间，是相敬如宾，是责任，是荣耀。
自从为柴家生下两个孩子后，夫妻之间的情分就淡了许多，更多的是盟友和亲人。他们的结合，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
这一点，和高自在与云裳，何其相似。
李秀宁忽然明白了。
她和柴绍之间，没有爱情。
高自在和云裳之间，恐怕也没有。
可这个混蛋……他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对女人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和花样。
他不是光，他是毒。
这毒，已经开始渗入她的骨髓。
李秀宁的目光，从高自在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黑暗的帐顶。
她是大唐的长公主，是镇守一方的女帅。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
可她终究是个女人。
一个守了多年活寡，内心深处渴望被点燃的女人。
而身边这个男人，恰好带着火种，一头撞了进来。
李秀宁闭上眼睛，唇边，泛起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而无奈的笑意。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高自在，却在下一刻，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揽住，重新拉回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个睡熟的男人，只是凭着本能，将她紧紧圈住，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别跑……”
李秀宁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这一夜，她再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