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翻涌，一道道隐于其中的目光，投向了仙祖所展示的画面：
在那名为玄方的世界中，彼时的仙祖心中盛怒，几乎要立刻竖劈了那“投靠”了异界的散仙，
可当散仙反问时，境界的绝对差距，也让仙祖看到了散仙记忆中的过往，
那自称火墨千的道国修士，就那样随意地，向一群甚至连不朽都未触及的蝼蚁，讲述着那关于道主，关于妖王，关于天道的旧事，
这样的记忆，让画面外那一道道围观的目光主人们，心中也纷纷生出了种种不同的心思，
而在仙祖远方，那艘承载了巫师世界群落的苍蓝之舟内，同样望见这一幕的巫王却是心中冷哼一声，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魔晶王座之上，横扫过整座殿堂，
顿时，殿堂之中，那一尊尊如水晶巨人一般强大的各族真灵，纷纷惶恐地跪倒在地，
他们不明白巫王为何突然不悦，但在巫师世界群落中，那王座上的身影，便是绝对的正确与主宰，
所以，当巫王愤怒时，谦卑的跪拜，便是最好的选择，这是过往无数岁月里，真灵们与巫王相处的经验总结，
但这一次，事情却有了变化，
原本便隐隐不屑于火墨千口中，那道主作派的巫王，在看到大殿内齐刷刷跪倒的身影后，
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了，仙祖所展示的画面中，那散仙回忆中的话语：
“不过是争着去当猴子王的闹剧罢了。”
明明散仙是在感叹那玄方世界中，无数人所求的仙道是如此狭隘，
可在这苍蓝之舟内，面对着大殿中的此情此景，掌控了巫师世界群落的传奇巫王，却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怒意，
“猴子王嘛...”
“呵，很好，仙祖？陈立？我记下了...”
台下跪拜的真灵们，并不知晓巫王话语的真意，毕竟没有巫王的允许，他们哪怕贵为真灵，可也无法将感知探出这苍蓝之舟外，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远方混沌中发生的事情，
而既然不理解的话，那便继续跪着就是了，反正这时候，绝对不要出头引起巫王的注意就好，
可就是这各族真灵低头跪拜不语的身影，反而让巫王心中的烦躁更深，
魔导甲胄包裹的指尖，重重敲击在魔晶王座之上，
嗡！
幽蓝色的魔力波纹，瞬息扫过整座大殿，顷刻之间，大殿内的时空崩解成了无数闪烁的魔纹与阵列，
然后这一切便按着一种诡异而优美的姿态，开始了倒转重组，
顿时，整座大殿内的时空随之倒转，那些本应当独立于时空之外的真灵们，也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逆转回了最初站立的样子，
巫王冷漠地看了一眼那些忐忑的真灵们，没有解释任何东西，便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外界，
而不仅是他，此刻那些隐没于混沌中的存在们，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仙祖，
仙祖正展示着昔日的画面，但忽然间，身为造化真灵的他，却突然打了个寒颤，心中更是开始疯狂报警起来，
他的本能在告诉他，在这一刻，有许多能够轻易杀死他的存在，正向他投来冰冷的目光，
冷汗一下子便从仙祖的头上冒了出来，他不明白，只是讲了讲过去的事情，怎么突然间感觉很多强人想要杀他一样？
本能地，仙祖向身旁的白光身影，投过去一道求助的目光，
而白光中的身影，也似乎刚从沉思中醒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仙祖还在展示的画面后，上前一步，站在了仙祖身旁，
几乎是同一时刻，仙祖那疯狂报警的本能便安静了下来，那仿佛随时会杀死他的危机也顷刻消散了，
仙祖摸了摸额间的冷汗，感激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远古真灵：
“谢谢前辈。”
那白光内的远古真灵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后，又将目光投向了那还在变换的画面：
“继续说吧，我想看看你后来为什么没有杀他。”
“毕竟，那散仙口中的猴子王，不就是你吗？”
听到猴子王的评价，哪怕早已经历过那一切，仙祖还是不由得苦笑一声，
身旁这位大神，怕是很早以前就已经成道，而且是那种伟力极度凝聚于自身的类型，
这样的存在，不设道场，不凝道脉，只是踏行于归墟万方，不断凝练自身的力量，
所以自己那位后辈口中的猴子王，这位远古真灵恐怕是感受不到半点冒犯的。
可他仙祖，在那时可真的是差点气疯了，
而自己之所以最终没有杀死那位后辈，思索间，仙祖亦将目光投向了那仍在变转的画面，
画面中，散仙向那道国的火墨千，请求着追随，而地上那些跪拜的身影们，更是一个个露出了火热的眼神，
向来便是如此，
昔日他们在凡间时，得知能够炼气修仙，便主动投入了各家宗门，
而当自身修为不断突破，当那宗门已经不再能够给予支持时，他们便展示自己的价值，以谋求加入更好的上宗，
如散仙陈立便是如此，现在的他，已经拜入了一家真正的金仙道统，而在那之前，他也曾拜入过一些更为弱小的宗门，
至于这是否是欺师灭祖？
倒不如说，若师门阻挠了修士迈向更高的仙途，那不就是阻道之仇？
所以好聚好散，再也不要去叨扰那些奔向更好前程的弟子，便是玄方修界的常态，
而现在，他们看到了一个远比玄方世界更为强大的世界，那么请求加入那方世界，不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至于玄方世界？至于他们如今所在的宗门？不过是应当被抛弃的落后之物罢了。
甚至就连记忆之外，那正想杀死散仙的仙祖，心中都赞同这些弟子的选择，
而且若不是他顾忌作为真灵，极有可能被那道国强者奴役的话，他也很想抛下这玄方，加入能够震动归墟的道国啊，
不过，散仙之前也曾说过，那道国修士是拒绝了？
正当仙祖如此想的时候，散仙记忆中，那一直面色和善的老者，眼神第一次严肃了起来：
“道国当然欢迎一切同道之人，”
“但一个连孕育了自己的故土，都能随意抛弃的人，又怎么会真心地去认可道国呢？”
“你们并非是在逐道，而仅仅是慕强而已，”
“如果有一天，你们遇到了更强的世界，是否又会像今日这样，将道国抛下呢？”
“这当然很聪明，但这并不道国，”
“我们尊重道友的选择，但这样的想法，在道国中是走不远的。”
火墨千的语气并不严厉，但那双眼睛却仿佛看穿了场中众人的心灵，
一个个想要抛下此界，迈入更强世界的修士们，下意识低下了脑袋，唯有散仙，带着几分不甘地问道：
“前辈！难道就不能给我等一个机会吗？”
“在您点醒我之后，我只觉得玄方这看似辽阔的七十七重天境，是如此逼仄，那一个个看似强大缥缈的金仙大罗，更是狭隘到了极点，”
“您所描绘的那个世界，有着我过去不曾想象的辽阔，我敢肯定，我绝对是真心地想要将一切献于您所描绘的道国！”
“我愿敞开心神，任凭前辈查验，其中绝无半点谎言！只求前辈给我一个加入道国的机会！！”
敞开心神，任凭查验，这便是将自己的一切都袒露于人前，毫无疑问，散仙已经展现了自己的觉悟，
因为这方天地是如此狭隘，如此落后，如此让他感到窒息，
无数年来，所谓的仙神，不过是一群争夺更高地位的猴子，
他们看似神圣，却根本望不到天上那高渺的群星，在那道国的理想面前，散仙只觉得自己过去的一切岁月是如此虚度，
他确定，自己是那样热爱道国，哪怕他从未去过那里，但他的一切，都应当属于那里，
而现在，无论付出什么，他只求眼前人给他一个机会。
这样觉悟，让他身后的一众宗门弟子都为之动容，他们固然也向往那真仙背后的道国，但若说要付出一切，他们也并没有那样的决心，
可面对这样的散仙，望着他那炽热如火的眼神，火墨千却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相信你的决心与许诺，但，我拒绝。”
散仙的眼神瞬间暗淡，他修行数千年，已经成为了世间无数修士之上的仙，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世间的仙道，
但当他望见了火墨千为他展示的那一角光明之后，散仙却发现，它已经再也无法忍受这逼仄狭窄的仙道，
可，眼前的真仙却拒绝了他，是他还不够诚恳吗？是他的修为太低了吗？是他的天资还不够吗？
无数的疑问，填充着散仙的大脑，他的心神在此刻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而下一刻，那几乎宣判了他死刑的真仙，却是望着他，认真道：
“道国并非是某座修界，又或是某家山门，如果你没有领悟其中的真意，哪怕我将你带过星门，让你踏在那方土地之上，”
“你也不过是踏入了另一方困缚你的囚笼。”
望着散仙与身后众修茫然望来的眼神，火墨千环顾之后，朗声道：
“我，火墨千，昔日烈炎星上，一位宗门小修而已，本是与诸位道友一般，见强而媚，遇弱则凌之辈，对那时的我来说，所谓仙道，远不如修为地位来得实在，”
“直到遇见了彼时跨星而来的道主，蒙他开悟之后，我才知晓，逐道当是众生事，道国亦是众生途，以吾有涯之生，与众生同道，共逐天地无限之道，这才是道国原初也是唯一的理想，”
“道国不会拒绝同道，但若你们无人认可与践行这样的理想，那么哪怕你们踏过星门，你们也无法进入属于你们的‘道国’，看不到那与你同行的道友，”
“并非是道国拒绝你们，而是你们拒绝了道国。”
望着眼中若有所悟，却仍有些许迷茫的散仙，火墨千声如暮鼓，音似晨钟，一声声话语，敲击在他的心灵之上：
“彼时道主曾与我言
‘道国不在彼岸，而在你我脚下的此方，所以，道友，请与我一起，共建那人间大道之国！’
而今日，我便将这话，再予诸位道友。”
“先爱自己，爱这世界，爱那共行的同道，而到那时，你所身处之处，自然已是道国。”
说罢，火墨千再次招来一坛美酒，拍开泥封，举坛豪饮起来，
而那听完他话语的散仙，目光连连闪烁，脑海中的思绪从未如此活跃，
当心绪沸腾到了极点时，他猛地转过身来，然后，他便看到，那一双双同样炙热的眼睛，正同样凝望着他，
第一次，他不再只是望向那代表着强大的真仙，而是终于回过头来，认真看向了那修为比他更为弱小，过去他毫不在意的同道们，
他知道，大家在与他想着同样的事，
他本以为，所谓的道国，是一方由一位仁善的道主，所建立的更为平等强大的世界，
但火墨千的话语，却将那份不真切的幻想直接击得粉碎，却也让道国变得无比真切，
道国并不在遥远的彼方，道国更不是一个单纯强大的地方，她源自一位少年的理想，又由无数践行那理想的同道，在岁月与坚持中搭建而成，
所以火墨千的话语，已经十分直白，
不要向往远方的道国，去践行道国的理想吧，让自己眼中这狭隘落后的故土，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到了那时，此身所处，便已是道国的模样，
而当此念于心中升起，当散仙望向那一双双属于同道的眼睛时，一股改天换地的豪情，便自然在心中激荡，
数千年的修行，修为与地位的一次次提升，也远没有这一刹那所悟而得的畅快，
一念心中起，顿觉天地宽，
仙从山中去，人间成道国，
陈立缓缓转身，与身后的一众同道一起，向那酒酣的老者，双手作礼，沉声齐道：
“谢道友点道之恩！”
火墨千笑着看了看这些神色再也不同的道友之后，站起身来，以礼回道：
“愿与诸位道友，大道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