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直到天亮仍未熄灭。
陈大勇没离开医院。
杜衡的妻子和弟弟赶到后,他先把情况和注意事项全部交代清楚,又让小刘留下协助医院联络。
“陈所,你去忙你的,这里有我。”
小刘也一直在医院没走,看到所长交代完后,快步向前,说道。
陈大勇看了他几秒,点头道:
“医院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
“明白。”
......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术才结束 。
医生摘下口罩,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对着赶过来的陈大勇说道:
“手术完成了,病人还没醒,颅内情况要重点观察,接下来两天不能松懈。”
陈大勇抿了抿嘴,问道:“能不能转普通病房?”
“现在不行,先在监护病房观察,出现变化再处理。”
主治医生如果说能转普通病房的话,就说明问题不大,可惜并没有出现,陈大勇只继续问道:“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停了停,应道:
“头部伤得重,后面的情况要看恢复。”
医生说完就走,陈大勇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杜衡躺在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身上连着几根管子。
监护设备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变化,旁边护士正在记录。
陈大勇转身掏出手机拨打县局领导的电话,汇报最新情况。
“杜衡遭到有组织的持械袭击,案发地点在天镜湖西侧牧道,和昨天拆除非法卡点有关。”
“我要去省城,向许书记汇报。”
“许书记?他在省城?”
“对,我也很诧异,但......”
电话听完陈大勇的讲述后,提出一个问题:“你现在去找许书记,算不算私下递案?”
“所以我先向县局报告。”
“许书记目前还没到北原履职,但他掌握前期景区纠纷情况。”
“县局若单独处理,郭玉堂那边会先递材料,等上面看到案卷,第一份说法就会占位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应道:
“大勇,你把材料带齐,县局同步向市局报告,省城那边由你当面汇报。别越权指挥,只报告情况。”
“明白。”
陈大勇挂断电话,又让人把申请情况通过传真传回县局。
他从医院拿到杜衡的伤情说明,复印了接处警记录,现场照片和报警登记,装进文件袋。
上午九点,他才离开医院。
许天住在省委机关附近的一家普通旅店。
屋里没多余的东西,桌上摆着履新交接清单、北原市干部名册和几份待核对的材料。
他刚还想继续翻看时,电话打来了,另一边的陈大勇率先开口:
“许书记,我是天镜湖派出所陈大勇,杜衡的情况已经出来了,我到了省城,想当面向您汇报。”
“直接上楼,我让人核实你的身份,到了以后报名字。”
许天已经开始对接工作,这个旅馆也是省委办公厅那边安排的。
许天放下话筒,拨通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有一名北原市基层民警来访,姓名陈大勇,天镜湖镇派出所所长,请承办同志核实他的职务和来访事项,留个登记。”
电话那头答应下来。
十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
陈大勇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文件袋,神色紧张,开口道:
“许书记。”
“进来坐。”
许天把旁边的椅子拉近,给他倒了杯水。
陈大勇没碰杯子,先把杜衡的伤情讲了一遍。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医生说颅内还要观察。人没醒,家属留在医院。”
许天点了点头,说道:“还有呢。”
陈大勇,苦笑一声,应道:
“我和杜衡从小一起长大,小学时有人堵我收钱,他替我挨过打。”
“后来我们一起参军,又一起考进公安系统,他这么多年,没占过群众便宜,也没收过企业一盒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道:
“现在他躺在监护病房,老实说我没法保持冷静。”
陈大勇说完,嗓子发紧,忍不住又道:
“许书记,我怕他醒不过来,就算醒了,后半辈子也未必还能拿起甩棍。”
许天给他倒了半杯水,“我明白你的感受,杜衡我也接触过,印象深刻,但你可以难受,案卷可不能跟着失控,杜衡现在躺在病床上,能替他说话的只剩下当初的物和人。”
“我知道。”陈大勇低下头,继续说道,“可他是替群众挨的这顿打。”
“所以更要把案子办稳,你现在乱一步,对方就会多一条推卸责任的路。”
“对了,医院那边呢?”
“他家人都到了,小刘留下协助办理手续,杜衡的随身物品都由医院登记保管。”
“让小刘留一个心眼。”
许天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我担心有人趁他不能说话,替他编出另一套说法。”
陈大勇握紧水杯,沉声道:“我回去就办。”
许天刚到小镇的时候,接触过杜衡,清楚杜衡的性格和为人,但越是这样也不能乱,他看了眼陈大勇,说道:
“你越想替他讨公道,越不能让这案子毁在你的一时冲动上。”
陈大勇低头看着文件袋,过了一会儿才应道:“我明白。”
“先把案发经过从头说一遍。”
“派出所接到报警,说西侧牧道有货车被石头堵住,周围有人持械准备抢车。”
“杜衡刚好在值班,自己骑三轮摩托过去。”
“报警号码?”
“值班记录写着一个镇上公用电话的号码。”
“谁接的?”
“小刘。”
“出警安排有记录吗?”
“有,小刘接警,杜衡单人出警,巡逻二组返回后赶去寻找。”
许天想了想,说道:
“你分别回答我,你亲眼看到什么,别人转述什么,个人推测什么。”
陈大勇怔了怔,还是开口说道:
“我亲眼看到的,是杜衡的伤情、他的警帽、甩棍和衣物。”
“现场情况来自小刘汇报,刑侦人员还在核查。”
“至于两辆皮卡夹击,是根据车痕、车辆残留和杜衡受伤位置作出的推测。”
“报警人呢?”
“还没找到,现场没出现报警里说的货车,只有十几块石头和几道车辙。”
“石头是谁搬去的?”
“还在查。”
“皮卡车有没有车牌?”
“没...”
许天继续问道: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控制孙达。”
“你的理由?”
“许书记,卡口刚拆,杜衡当天晚上就遭到袭击,孙达是郭玉堂手下,最有动机,也最能调动那些保安。”
“孙达现在能不能拿出自己整晚没离开景区的证明?”
陈大勇张了张嘴,惭愧说道:“这个...还没问。”
“那么景区有没有值班记录?车辆进出记录这些?”
“呃呃...刑侦还没调。”
“那就先调。”
许天看着对面摇了摇头,他对这边的能力有了初步的了解,继续说道:
“孙达是有动机,不等于证据已经够。”
“对方既然用假报警把杜衡引出去,伏击地点又提前摆好了石头,说明他们准备过解释。”
“你现在抓孙达,案子容易被他说成企业人员和杜衡发生争执,还会把责任推到杜衡身上。”
陈大勇,问道:“那就先查报警电话。”
“对,电话是谁打的,公用电话附近谁见过车辆,店主有没有被人接触过,这些都要固定下来。”
“抓人要抓住能核实的行为,不能只靠判断。”
陈大勇点了点头,许天则示意他先别离开,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说道:
“我是许天,请通知办公厅承办同志和组织部门,我要报告一起发生在北原市的重大暴力案件。”
十几分钟后,省委办公厅,组织部和省公安厅有关人员先后和许天通话。
许天跟每一个人都说明身份和当前状态。
“我已被任命为北原市委书记,目前尚未完成到市履职程序。”
“昨晚,北原市天镜湖镇派出所民警杜衡在处置报警时遭到多人持械袭击,现已手术,仍处于昏迷状态。”
“我在此前天镜湖景区纠纷中属于现场证人,掌握的情况可以作为证人材料提交。当前案件应由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依法侦办,我不指定必须抓捕谁,也不替办案机关定性。”
“但这种恶性事件发生,我只好先来报告情况。”
省公安厅的领导,听完后,问道:“许书记,你的意见是什么?”
“督促北原市县两级公安机关做好救治,现场保护和证据保全。”
“也请省厅关注办案人员安全,避免地方关系干扰案件,侦查结论以证据为准。”
省委办公厅承办人员这边这说道:
“省委同意由省公安厅督办,会要求北原市及时报告救治、现场保护和侦查进展,但刑事侦查仍由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进行。”
“麻烦同志把我的前期证人材料一并登记。”
“可以。”
多通电话结束后,许天靠回椅背。
陈大勇站起身,说道:“许书记,我回北原。”
“嗯,你回去以后,先盯住三件事。”
“报警电话,现场车辆,孙达当晚的行踪。”
“明白。”
“还有,杜衡家属别让任何人单独接触,医院费用和手续,走单位程序。”
陈大勇点头,转身离开,刚要开门,手机响了。
“喂,我是陈大勇。”
电话里传来县局刑侦队员的声音,“陈所,郭玉堂已经向县里递了情况说明,说杜衡拆卡后和多名司机发生争执,怀疑有人事后报复,请求排查社会人员。”
陈大勇回头看许天。
许天伸手示意他开免提,电话那头继续说道:“我们查到报警电话来自镇上一部公用电话,店主记得打电话的人戴着帽子,旁边停过一辆皮卡,车牌没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