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周朝前锋五千骑进入了狼居胥山。
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山谷狭窄,最宽处不过数十丈,最窄处只能并行五六骑。
五千骑兵拉成一条长长的线,像一条蜿蜒的蛇,在山谷里缓缓前行。
山顶上,北漠人趴在山脊后面,大气不敢出。
他们手里握着弯刀、弓箭、滚木、礌石,只等一声令下。
巳时,周朝中军两万步卒进入山谷。
他们扛着火铳、长矛、盾牌,步伐整齐,沿着河谷向北推进。
那面“周”字大旗在谷风中猎猎作响。
拓跋烈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前锋和中军都进来了,整整两万五千人,像一条被装进口袋的鱼。
只要等后军进来,封住谷口,这些人就是瓮中之鳖。
未时,那面“摄政王”大纛终于出现在谷口。
拓跋烈猛地举起独臂,正要下令——
“将军!您看!”
身边一个将领忽然惊叫,指着谷口的方向。
拓跋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面“摄政王”大纛在谷口停住了。
不止大纛,整个后军都停在了谷口外面,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拓跋烈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不进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
山谷里,周朝的前锋和中军也停了。
五千骑兵勒住马,两万步卒列成方阵,火铳手在前,长矛手在中,刀盾手在两翼,盾牌竖起,长矛斜指天空。
那个蜿蜒的阵型在一炷香的工夫里变成了一个严阵以待的刺猬。
拓跋烈的脸色惨白。
“圈套。”他喃喃道,“这是圈套。”
“将军,怎么办?”
拓跋烈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飞。
他设了一个圈套,想诱曾秦入谷。
可曾秦将计就计,用前锋和中军做诱饵,引他暴露埋伏的位置。
而他暴露的那一刻,就是曾秦反击的时候。
“撤——!”拓跋烈嘶声大喊。
来不及了。
谷口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轰——”
第一声铳响,不是从谷口传来的,是从山顶。
拓跋烈猛地转身,看见北边的山脊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火铳手。
他们穿着青布战袄,外罩皮甲,扛着火铳,枪口正对着北漠人趴伏的位置。
那是神机营的人。
可他们是怎么绕到北边山脊上去的?
拓跋烈想不明白。
他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放!”
令旗挥下,数百支火铳同时喷出火舌。
白色的硝烟在山脊上弥漫开来,铅弹呼啸着飞向北漠人的阵地。
北漠人毫无防备。
他们趴在山脊后面,以为自己是猎人,猎物在谷里。
可此刻,他们成了猎物。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铅弹击中,从山脊上滚了下去;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浑身发抖;
有人扔下弓箭就要跑,被督战队一刀砍翻。
“稳住!稳住!”
拓跋烈嘶声大喊,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铳声和惨叫声中。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谷口的火铳也响了。
那些停在谷口外的后军,不知何时已经列好了阵势。
火铳手三排轮射,铳声连绵不绝,铅弹像暴雨一样射向谷中。
谷中的北漠人无处可躲,被压在狭窄的山谷里,像靶子一样任人射击。
与此同时,谷内的前锋和中军也动了。
他们不是往外冲,而是往两边散开。
刀盾手举起盾牌挡住山上射来的箭矢,火铳手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枪口,对着山脊上的北漠人还击。
三面夹击。
北漠人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拓跋烈站在山顶,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完了。全完了。
“将军!快撤吧!”
一个亲兵冲上来,拉着他的胳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拓跋烈一把推开他,拔出弯刀。
“不准撤!谁撤杀谁!”
他嘶声大喊,可没有人听他的。
北漠人的阵型已经彻底乱了,没有人再听他的命令。
“将军!”
又一个将领冲上来,满脸是血,“周朝人从北边包抄过来了!再不撤,连退路都没了!”
拓跋烈闭上眼睛。
“撤。”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号角声响起,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北漠人从山脊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北跑,兵器扔了一地,旗帜扔了一地,尸体也扔了一地。
曾秦没有追。
他骑在马上,站在谷口,望着北漠人溃逃的方向,面色平静。
“王爷,不追吗?”石头问。
“不急。”
曾秦淡淡道,“让他们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的王庭在前面等着他们呢。”
狼居胥山一战,北漠损失惨重。
拓跋烈的数万伏兵被杀伤过半,剩下的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拓跋烈带着残兵败将逃回王庭,见到布日固德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草地上,浑身发抖。
“大王,臣……臣败了。”
布日固德看着他,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哆嗦着,想骂,却骂不出来。骂有什么用?骂能骂退曾秦?骂能挽回败局?
“败了就败了。”
布日固德转过身,走回帐中,“传令下去,王庭北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大王!”
拓跋烈抬起头,满脸是泪,“不能退啊!退了,草原就不是咱们的了!”
“不退又能怎样?”
布日固德转过身,看着他,“你有本事挡住曾秦?你有本事打败他?”
拓跋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
他试过了,两次,都败了,还搭上了一只手。
布日固德没有再看他,大步走进帐中。
十月二十五,斡难河畔,北漠王庭。
曾秦勒住马,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帐篷。
王庭还在,可已经空了。
布日固德跑了,带着他的妃子、子女、金银财宝,往北跑了。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都烧了。
帐篷还在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羊毛烧焦的臭味,混着河水的腥气,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王爷,”石头策马过来,“斥候来报,布日固德往北逃了,带了大约五千人,全是骑兵。金银财宝装了上百车,跑得不快。”
曾秦看着那片燃烧的王庭,沉默了片刻。
“追。追到天边,也要把他抓回来。”
“是。”
大军渡过斡难河,继续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