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许久的林白芷，终于抬眸开口，声音清浅冷静。
夏侯菲虽是护国公府嫡女，身份尊贵，可只要攥住实证，她便定要对方为蓄意害人之举，付出该有的代价。
而林天佑更是罪无可赦。
他身为执掌围场安防的禁军大都督，身负护驾重任，却知法犯法，暗中为歹人放行。
往轻了说，是默许毒蛇入林，蓄意借秋猎之机取她性命；往重了说，是置圣上、皇后与一众宗室安危于不顾，渎职徇私，罔顾皇恩。
只有握住一点确凿证据，林天佑今日之事，便是不死，也定要被扒下一层皮，彻底断送仕途。
听闻问话，慕九渊却轻轻摇头，眼底覆上一层浅浅的歉疚，语声低沉：“对不起，芷儿，是本王无能，尚未查到足以定罪的实质证据。”
他缓缓道出内情：“本王派人暗中跟踪秦嫣然，意外听见她与夏侯菲在帐中密谈，这才知晓，整件事是夏侯菲授意、秦嫣然执行。而林天佑，此人太过狡猾，行事隐秘至极，全程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把柄。”
昨日御帐审问，婢女顶罪伏法，秦嫣然侥幸脱身，心中却已积满怨怼。
此前夏侯菲明明许诺，事发定会保她周全，可昨日御前问责，夏侯菲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任由她独自惶恐受审。
秦嫣然怨气难平，昨夜趁夜私自溜去夏侯菲的营帐讨要说法，却不知彼时夏侯菲已被皇后禁足帐中，自身难保。
二人在帐中压低声响争执辩驳，全程被玄王潜伏的暗卫听得清清楚楚，由此摸清了毒蛇伤人一案的完整始末。
而林天佑城府极深，做事根本让人寻不到错处。
当日秦嫣然携毒蛇进入围场时，恰好偶遇林千雅，二人并肩闲谈，一同入营。
彼时守门侍卫早已瞥见秦嫣然身侧异动，察觉暗藏毒蛇，可御前督指挥使林天佑就立于一旁。恰逢林千雅主动上前与兄长见礼，举止自然坦荡。
两名守门侍卫见状，便理所当然以为，毒蛇是林家默许带入，是林天佑授意放行。
为了卖顶头上司一个人情，侍卫们不敢多言，更不敢阻拦，全程缄口不言。
自始至终，林天佑与林千雅姐弟二人，无一句言语示意，无一个异常动作，甚至无一丝眼神交错。
全程从容平淡，挑不出半分错处。
真要细细追究，所有疑点皆可推脱为巧合，是侍卫自作主张揣测心意私自放行，与督指挥使没有一点关系。
林白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光，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哪里会有那么多巧合，此事就是林家人与夏侯菲合谋。只是做的天衣无缝，让人寻不到破绽。
如今若想定秦嫣然与夏侯菲的罪，除非秦嫣然与夏侯菲二人亲口承认，否则单凭玄王暗卫听来的不足为证。
一桩精心布局 ，蓄意夺命的阴毒阴谋，到头来，终究沦为一场心照不宣的秘事。
所有真相，所有算计，所有暗藏的杀心，唯有亲历的谋划者，追查真相的玄王，死里逃生的林白芷三方清清楚楚。
可朝堂众人，乃至九五之尊的皇上，全然被蒙在鼓里。无凭无据，无法追责，这场意图夺命的谋害，最终只能隐忍于心。
慕九渊看着林白芷眉眼沉沉，满心不甘的模样，眸色微凝，沉声开口。
“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本王即刻命陆逸暗中拿下秦嫣然与夏侯菲，他自有手段，能让二人亲口认罪，吐露全部阴谋。”
“不可！”
林白芷立刻出声制止。她心知他是心疼她受委屈，想为她讨回公道，可这般做法太过凶险。
一旦动手，玄王便会同时彻底得罪护国公府、秦尚书、岳尚书三方权贵势力，无端卷入朝堂纷争，为自己树敌，招惹无尽麻烦。
她抬眸认真劝谏：“殿下这般行事太过冒险。就算让她们当众亲口认罪，世人也只会曲解是殿下威逼利诱、严刑逼供，不足为信，反而会污了殿下名声。”
慕九渊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凛冽寒意，语气决绝冷酷：“既如此，那本王便派人暗中除了她们。”
“不用！”林白芷急忙出声否决。
夏侯菲、秦嫣然想害她性命，固然歹毒该死，可她绝不愿让慕九渊为了她，双手沾染无谓杀戮。
一路走来，他为她兜底护她周全，已然付出太多。她不能再自私，让他因自己卷入风波，落下杀伐过重的把柄，损毁声名。
林白芷眸光澄澈坚定，不容置疑：“殿下不必再插手此事，我自有主张。”
害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姑息放过。隐忍多时，如今也该轮到她回击的时候。
只是复仇，她要靠自己亲手清算。从今往后，她想凭自己的能力报复那些人，不愿再拖累，麻烦玄王。
慕九渊眸色沉沉，瞬间便洞悉了林白芷所有顾虑。
他知晓她心思通透、缜密，不愿自己的恩怨纠葛牵连于他，生怕为他招惹朝堂麻烦，树立权贵仇敌。
可他为了她，何曾惧怕风波是非。他为她所做的一切，皆是心甘情愿，于他而言，本就理所应当。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缓缓抬手，稳稳握住林白芷微凉的小手。深邃漆黑的眼眸定定凝着她清冷澄澈的眸子，语气郑重而赤诚。
“芷儿，本王为你做的一切，皆是心甘情愿。本王不怕麻烦，不惧闲言碎语，更不在乎与世家权贵结怨。为了你，本王什么都可以置之度外。”
“纵使本王于你，尚未明媒正娶，你亦是本王此生唯一认定之人。你我本是一体，你的恩怨，便是我的恩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本王在所不辞。”
一席滚烫真挚的话语，直直撞进林白芷心底。
心口狠狠震颤，鼻尖酸涩发胀，眼角瞬间濡湿，嗓音哽噎发哑：“殿下，我……”
慕九渊温热宽厚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小手，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深情与温柔。
“芷儿，我知晓你事事为我着想。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你日后遇事不要自己扛，不要把本王推开，这样本王会很伤心。相信本王，本王在保护你的同时，亦能保护自己，绝不会让自己深陷危难中。”
温柔恳切的话语，搅动着林白芷沉寂的心湖。
前世今生，她性子冷硬坚韧，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风雨，遇事从不求人，独来独往。
从来没有人，这般无条件的爱她、护她，替她分担所有风雨。
可眼前的慕九渊，偏偏甘愿为她奔赴所有艰险，替她卸下满身重担。
压在心头的千斤沉重骤然散去大半，通体轻快，满心暖意翻涌。
她缓缓抬手，轻轻覆在他炙热的手背上，眼底盛满动容与柔软，声音哽噎难掩激动：“慕九渊，谢谢你。”
话音落，她微微俯首，温热柔软的唇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两行滚烫滚烫的热泪，猝不及防滚落，砸在他的肌肤之上，温热灼人。
慕九渊身躯骤然一僵。
他心中清楚，这一刻，疏离清冷、满身戒备的林白芷，终于彻底卸下所有防备，敞开心扉，完全认可了他。
汹涌的欣喜与悸动席卷周身，他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牢牢圈在怀里，万般珍视，极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