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林芊雪正卧在帐内,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守在帐帘处的婢女瞧见太子本是朝这边过来,半路却被大小姐拦下,请去了她的营帐,连忙快步进前禀报。
听闻太子原是打算来看自己,反倒被林千雅中途截走,留在帐中对弈,林芊雪哪里还坐得住。
她心底又急又妒,哪里还顾得上雨天寒凉路面泥泞,胡乱抓起外袍,连伞都来不及撑,顶着漫天大雨,急匆匆冲出营帐,一路小跑这才奔进林千雅的帐中。
慕景潭牵过她,引至炭火旁落座,伸手细细替她拭去发间雨珠,语气温柔:“孤本就是来看雪儿你的,半路遇上千雅小姐,一时兴起,便留下来对弈几局。”
林芊雪瞥了眼一旁的棋盘,抬眸望向太子,满眼崇拜,娇声奉承:“想来定是殿下赢了!姐姐棋艺再好,又怎比得上殿下。”
一旁安坐的林千雅静静看着二人亲昵之态,面上不起半分波澜,依旧端着温婉笑意,轻声开口:“三妹妹倒是情深,不惜冒大雨前来,实在让人动容。”
她话锋一转,体贴规劝:“快随婢女换一身干爽衣裳吧,切莫受了寒气染上风寒。殿下在此,不会飞的。”
“姐姐!”林芊雪带着几分娇嗔。
慕景潭见端庄持重的林千雅亦能这般闲谈说笑,平添几分烟火气,不由得含笑深深看了她一眼。这般女子,才配做他的太子妃。端庄大度,知分寸懂进退,远胜那位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林白芷。
林芊雪满心不愿,只得跟着婢女前去更换衣衫。
太子那暗藏深意的目光,林千雅尽收眼底。她看得清楚,太子待她,已然生出不一样的心思。
她神色淡然,掩藏住心中窃喜,目光落回棋盘,浅笑着从容开口:“殿下,这一局,您输了。”
慕景潭垂眸看向棋盘,哑然失笑。方才心神涣散,并未专心落子,确实已是败局。
“千雅小姐棋艺果然精湛,这一局,孤认输。”
林千雅莞尔:“是殿下有意相让,千雅才侥幸取胜。”
“我们再开一局。”
“好,这一次,孤绝不会再输给你。”
不多时,换好衣衫的林芊雪折返回来,顺势依偎在慕景潭身侧,乖乖坐着观棋,目光始终黏在太子身上。
林千雅侧眸淡淡瞥她一眼,落子的动作未停,状似随意开口问道:“三妹妹既能观棋,不妨猜猜,这一盘最终是谁输谁赢?”
林芊雪心思单纯,不知这是陷阱,当即眨着一双漂亮的杏眼,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这还用猜?定然是殿下赢!”
林千雅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带着几分温和嗔怪:“你呀,张口便是恭维。可知殿下棋路妙在何处,又赢在何处?”
林芊雪顿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只能硬着头皮逞强:“反正……反正殿下最厉害,肯定会赢的!”
话音落下,林千雅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微微沉吟,缓缓落于棋盘关键之处。
她故作惊叹,轻轻摇头:“殿下这一招走得太妙,步步紧逼,真是逼得我几乎无路可走。”
慕景潭闻言,故作沉稳,笑而不语,心底颇为受用,继续落下一子。
一旁的林芊雪立刻来了精神,叽叽喳喳附和:“姐姐这下知晓殿下的厉害了吧!我早就说过,殿下必定能赢!”
趁着气氛松弛,林千雅再度捏起棋子,目光沉静落在棋盘之上,语气轻柔,看似贴心提点,实则暗藏锋芒。
“三妹妹,你也莫要只会一味恭维奉承。殿下偏爱棋艺雅趣,你日后常伴殿下身侧,也该抽空学一学棋道,静心养性。闲来陪殿下对弈闲谈,也能为殿下排解烦闷、舒缓疲累。”
林芊雪心里顿时不服气,撅着嘴辩驳:“日后能陪殿下下棋的人数不胜数,哪里缺我一个?我只要安安稳稳看着殿下,陪着殿下就够了!”
她说着,仰头望向慕景潭,眼底盛满亮晶晶的崇拜与爱慕,纯粹又热烈。
慕景潭垂眸看着她满眼皆是自己的模样,心头软意丛生,抬手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护着:“无妨,雪儿无需懂这些,静静看着孤便好。”
初次挑拨未能奏效,林千雅面上依旧温婉从容,指尖轻轻落下一子,语气依旧温和无害:
“话虽如此,可艺多不压身。”
“妹妹年少,本该勤读诗书、习琴棋技艺,多多精进自身。你深得殿下偏爱,更要为殿下的颜面着想。”
她抬眸,笑意浅浅,话语温柔却锋利至极:
“莫要让外人诟病,堂堂东宫储君,偏偏钟情于一个胸无点墨、身无长技,只会撒娇卖萌,空有皮囊的花瓶女子。”
这番话,听似长姐关心劝诫,实则暗藏讥讽。
明里是提点劝勉,暗里戳穿林芊雪无才无德,除却一张姣好容貌、一身柔弱姿态,再无其他可取之处,不过是依附男人的菟丝花。
一句话落下,室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林芊雪虽不够聪明,却也并非全然愚钝,瞬间听出话语里的诋毁与贬低。
脸色骤然一白,又气又急,骤然反驳出声:“大姐姐为何这般说我!我何时不通文墨,没有才艺了?”
她只是才情不及林千雅出众,绝非对方口中那般一无是处、不堪入目。
她心头又怒又委屈,她怀疑林千雅根本就是故意的,借着温和规劝的名头,在太子面前刻意抹黑贬低自己。
慕景潭本还满心疼惜看着身侧娇软的林芊雪,听完这番话,心底思绪悄然转变。
是啊。
林千雅端庄知礼,棋艺不俗,谈吐雅致,心性通透,能陪他闲谈博弈,共论风雅。
可林芊雪呢?
除了柔弱,粘人依赖,无一长处。
无趣、浅薄、毫无底蕴。
方才的怜惜瞬间淡去,心底悄然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嫌弃与乏味。
他看着满身狼狈,只会黏着他撒娇的林芊雪,眼底温柔慢慢褪去,多了几分淡漠。
林芊雪敏锐察觉到太子神色间的微妙转变,心头骤然一紧,当即使出一贯的手段。
方才还带着几分气闷的灵动眼眸,转瞬便蒙上一层水雾,她抬眼,楚楚可怜望向慕景潭。
“太子哥哥,芊雪自知才疏学浅,配不上殿下。只是芊雪想着,只要太子哥哥足够优秀便够了。若是殿下喜欢,芊雪愿意为殿下潜心去学各类才艺。”
话音未落,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
慕景潭最吃她这副模样。见她哭得柔弱可怜,乖巧懂事,心底当即软了大半。
心中暗自思忖:她说的没错,他本是储君,自身足够出众便足矣,何必要求身边女子样样完美。她只需容貌姣美,能讨他欢心就好。
他轻声安抚:“雪儿莫哭。千雅小姐也是好意,盼你能更加完美,好与孤相配。只是孤并不强求你事事完美,只要你开开心心,常伴孤身侧便好。”
“芊雪就知道,太子哥哥不会嫌弃雪儿。”
林芊雪闻言立时破涕为笑,顺势埋首依偎进他怀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雪白莹润的脖颈。
慕景潭垂眸望去,只觉心头燥热,喉结不自觉滚动,对怀中人愈发爱不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