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游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天,好不热闹。
程恬与王澈并肩而行,欣赏着沿途景致,说说笑笑,颇为惬意。
行至一处岔路口,花树下有临时搭起许多彩帐,有奇货丽物陈列售卖,引来不少人驻足。
有一处支起的小摊上,手巧者将各色鲜花扎成精巧的花环,引得一群又一群女眷驻足,程恬也不由多看了两眼,脚步慢了下来。
王澈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问道:“喜欢那个?”
程恬点头:“瞧着挺鲜亮。”
“那你在这儿稍等,我去买来。”王澈说着,就要往那人头攒动的小摊挤去。
程恬拉住他:“郎君,算了,人太多了。”
她并非真的非要不可,只是见花可爱罢了。
王澈却道:“你喜欢,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这边太挤,前面水榭旁好像有个凉亭,你先去那儿等着,我买了花就过去找你,咱们顺便在亭子里歇歇。”
他怕她被挤着,又怕待会儿找不到歇息的地方。
程恬想想也好,便点点头,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半隐在垂柳后的飞檐:“是那个亭子?”
“对,就是那个,你慢慢走,小心脚下。”王澈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这才转身往花摊那边去。
程恬目送他离开,这才避让着行人,朝那凉亭走去。
可刚走几步,不知哪家府上的贵人出游经过,仆从开道,呼喝让行,呼啦啦一群人簇拥着几位华服之人,恰好从她与凉亭之间的路径横穿而过,将她与那个方向隔开。
人群纷纷向旁边避让,程恬也不例外,却不防身后又涌来一群嬉闹追逐的半大孩子,将她往另一个方向推挤了几步。
待那队人马和孩童们过去,程恬站定,抬眼望去,四周都是陌生面孔和相似的杨柳花树,王澈的身影早已不见,连他说的那个凉亭,也因视角变化和树木遮挡,寻不着具体方位了。
她……好像走散了。
周围人声鼎沸,更衬得她形单影只。
程恬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曲江池畔路径交错,花木扶疏,此刻看来都十分相似。她试图回想来的路线,却发现方才只顾着和郎君说话看景,并未刻意记路,这里她来的次数不多,一时间难以确定身在何处。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这里人太多,此时她大喊他也未必听见,等王澈发现她不在凉亭,定然会回头寻她。
这曲江池再大,游人再多,他总能找到的,她若是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反而容易与他错过。
眼前是一条相对陌生僻静些的碎石小径,不远处有片水光粼粼,似乎是个小一些的池塘,岸边怪石嶙峋,还有几株垂柳,是个显眼又阴凉的好去处。
她便顺着小路走去,到了近前,果然是个小巧的荷花池,只是时节尚早,荷花未开,只有些荷叶伸出水面。
池水清澈,能看见几尾红鲤在悠闲地游弋。
程恬走到树荫下,寻了块平整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她心想:与其乱走,不如就在这显眼些的地方等着,他总能找来的。即便找不到,她等游人散去些,再寻人问路,或是雇辆车回城便是。
这么想着,她一点都不慌了,还有心思理了理衣袖头发,安安静静地等着。
起初,她还留意着远处主池那边的喧闹声,但渐渐地,也懒得听了,耳畔只有微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池水轻拍岸石的潺潺声,以及几声清脆的鸟鸣。
她看着水中游来游去的鱼儿,生出了几分闲适,难得有这般独处的清静时光,便折了手边一根细长的狗尾巴草,伸到水面,轻轻搅动。
几尾鱼儿被惊动,倏地散开,过了会儿又好奇地聚拢过来,试探着触碰草尖儿。
另一边。
那卖花的摊位前挤满了人,大多是结伴出游的年轻女子或带着孩童的妇人,你挑我选,笑语不断。
王澈耐心等了片刻,好不容易瞅准个空隙凑上前,挑中了一个花环,付了钱。
他拿着花,小心护着,往凉亭那边走。
到了凉亭,王澈左顾右盼,到处都是游人,却始终不见程恬的身影,心中渐渐焦急起来。
“恬儿?”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立刻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了。
他起初以为她是走得慢,或是被旁处的景致吸引,再稍等片刻。
可左等右等,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依旧不见伊人。
王澈自责地想着,不该让她独自先走的。
他冲出凉亭,沿着来路往回找,一边疾走,一边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相似的身影,逢人便问:“请问,可曾见到一位穿着淡黄衣裙的年轻娘子,她个子到我肩膀这儿,容色清丽……”
有人摇头,有人根本无暇理会。
每遇到一个穿着相近颜色衣服的女子,他的心都提起一下,走近发现不是,又失望地落下。
王澈的额角渐渐渗出汗水,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越找心越慌,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个在路边摆摊的老婆婆,眯着眼想了想,慢悠悠说道:“我好像看见有这么一个小娘子,她往东边荷花池的方向去了。”
王澈连声道谢,立刻朝着老婆婆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了,只盼着那位老婆婆指的路是对的,只盼着他的恬儿就在那里,安然无恙。
此时的荷花池畔,确实清静。
未到初夏,荷花未开,唯有碧叶田田,没人专门来观赏,游人稀少,与喧嚣的杏花林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就在程恬望着水面微微出神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池畔的宁静。
程恬若有所感,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王澈沿着小径小跑而来,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焦急,和终于找到她的狂喜。
他跑得那样急,以至于在离她几步远时,即使刹住脚步,胸膛也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在那棵最茂盛的垂柳下,一块光滑的大石上,他的娘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水面,逗弄着聚拢过来的红鲤。
春风拂过,扬起她的发丝和衣角,那么安然,仿佛她不是与人走散在此等待,而是专程来此,享受这午后片刻的静谧。
王澈看着她,松了口气,一步步走过去。
程恬自然而然地绽开一个笑容,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池水柔光。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狗尾巴草,语气寻常得就像他刚刚只是离开去折了枝花:
“找到啦?”
王澈的气息还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手里拿的花环也因为他跑了一路,花瓣掉滚许多,模样颇为凄惨。
他想说什么,比如问她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也想责备她为什么不待在原地等。可现在看着她平静含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噎住了。
最终,他只闷声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找不着?”
程恬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语气笃定:“你肯定能找着。”
王澈愣了下,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他预想过她可能惊慌失措,可能委屈落泪,可能埋怨他来得太晚,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坐在这里,而他的到来,仿佛必然会发生。
他想,他应该生气的,气她这样不慌不忙,偏偏让他急得半死。
可看着她,他心里却只剩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怜。
王澈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无奈地释然了,不再去纠结,伸出手,把那可怜兮兮的花环递给她:“下回,别再松开我的手了。”
程恬没说话,只是笑着接过来,打量了几下,然后戴在头上,大小正合适。
她将手主动递到他面前:“好。”
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她对他笑着。
荷花池畔波光粼粼,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池边一双璧人的身影。
风过水面,吹皱一池春水,也轻轻拂动两人的衣袂发梢。
池边杨柳在风中摇曳生姿,一双燕子掠过柳梢,高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