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角转到赤塔。
这里是乌兰乌德的退路。
茫茫雪原上,一支灰色的队伍正在艰难跋涉。
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数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灰线。
战士们低着头,喘着粗气,靴子踩进齐膝深的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
每一步都耗尽心力。
有人拄着步枪当拐杖。
有人被战友架着走。
有人坐在雪橇上,裹着毯子,面无血色。
这是赎罪军的另外五万人,在山田乙三的率领下,从贝加尔湖南岸出发,直直地向着西南,穿过茫茫雪原,向赤塔方向穿插。
他们走了十几天。
十几天里,没有公路,没有铁路,只有无尽的雪原和针叶林。
白天隐蔽,夜间行军,只为避开日军的空中侦察。
风雪最大的时候,能见度不足十米,队伍走散了,只能靠哨声和呼喊重新聚拢。
有人掉进了冰窟窿,拉上来时,身体已经冻得发紫。
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有人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第二天清晨,身体已经僵硬。
三千人。
三千个曾经的关东军士兵,在这片雪原上永远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战斗。
是因为寒冷,疲惫,以及这条本不该有军队行走的绝路。
但剩下的人,还是走出来了。
山田乙三走在队伍中段,军大衣上结了厚霜,眉毛与胡茬挂满白色的冰碴。他的脸被冻得皲裂,嘴唇干裂起皮,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赤塔轮廓,喉结滚动了一下。
赤塔。
这座西伯利亚大铁路上的重镇,是乌兰乌德的后方基地,也是其唯一的退路。
从这里往东南,直通满洲里。
往西,是乌兰乌德。
往北,正是他们刚刚穿越的无尽雪原。
掐住赤塔,乌兰乌德的二十五万日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军长。”一个参谋从前面跑回来,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霜,“先头部队已抵达赤塔外围,隐蔽待命。”
山田乙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赤塔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这座城市没有城墙,开放式的城区在雪原上铺展开来,一片灰白,突兀地打破了雪原的纯粹。
没有城墙,意味着没有天然屏障。
街道、房屋、广场,尽数暴露在进攻者的视野里。
情报显示,防守赤塔的兵力,是一个伪军师和一个日军大队。
不到一万人。
而他,有将近五万人。
五比一。
况且,赤塔是后方基地,不是前线要塞。这里的日军防御工事全部朝西,对着乌兰乌德方向。他们的北面,几乎不设防。
山田乙三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
“传令。炮兵就位,十分钟后开火。”
“是!”
命令传下。
十二门步兵炮被从雪橇上卸下,炮手们迅速架设炮架,调整角度。
炮口齐齐指向赤塔城区,对准了侦察兵早已标明在地图上的制高点、主路口和可能的指挥部位置。
炮手们蹲在炮位后,手指搭在拉火绳上,静待命令。
十分钟。
山田乙三立在一处高地,望远镜贴在眼眶上,纹丝不动。
暮色渐浓,赤塔的轮廓愈发模糊,但那些防御点的位置,已烙印在他脑中。
“开炮。”
命令下达。
十二门步兵炮同时怒吼。
炮口的火焰撕裂暮色,将整片高地映得煞白。炮弹的尖啸汇成一片,划过灰白天空,直坠赤塔城区。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城区接连炸开。
一个机枪阵地被直接命中,机枪连同射手被掀上半空。
一处制高点上的观察哨轰然倒塌,碎石砖块四下飞溅。
城区主路口腾起数团黑红火球,巡逻的伪军士兵被气浪冲倒。
赤塔城里的日军和伪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从北面的雪原钻出来。
警报声尖锐地划破长空,营房里冲出混乱的士兵,有的光着脚,有的只抓着枪,有的边跑边系扣子。军官的嘶吼、士兵的脚步、车辆的引擎声混作一团。
但他们的混乱,没有持续多久。
赎罪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
“冲啊——!”
呐喊声在雪原上炸开。
近五万赎罪军从隐蔽处一跃而起,端着步枪,挺着刺刀,如潮水般涌向赤塔。
他们身着的白色雪地服融入雪原,只有暮色中闪烁的刺刀寒光和枪口焰火,宣告着他们的存在。
三路齐发。
一路从北面直插城区中心。
一路从东北迂回,切断通往满洲里的公路。
一路从西北包抄,堵死日军向西逃窜的可能。
五万对一万,兵力碾压。
赎罪军的装备一应俱全,步枪、机枪、迫击炮、步兵炮,皆是他们投降时上缴、后来又原封不动发回的武器。
日军守军拼死抵抗。
一个日军大队长挥舞指挥刀,嘶吼着组织防御。
机枪手架起九二式重机枪,对着冲锋队列疯狂扫射,子弹在雪地溅起一串串雪雾,几名赎罪军战士应声倒下。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机枪阵地,炸开一团黑焰。机枪哑了,射手倒在血泊中。
步兵炮弹砸在日军指挥部,砖石横飞,电话线与电台一同被毁。
日军大队长被气浪掀翻,从废墟里爬出时满脸是血。他试图收拢残兵,赎罪军的先头部队却已冲到面前。
刺刀捅进胸口。
他身体一僵,指挥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砸在雪地里。
日军大队长的阵亡,宣告赤塔守军指挥体系的彻底瘫痪。
残余日军各自为战,很快被分割、剿灭。
而伪军那边,是另一番景象。
伪军师的师长从炮声一响就在观望。
他在伪满军队里混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看风向。当他看清进攻方全是秋成收编的关东军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真鬼子都投了,我一个假鬼子还打个屁?
秋成的名号,在北方如雷贯耳。关东军的精锐师团都顶不住,他一个伪军师,凭什么去扛?
更何况,外面冲锋的,可都是关东军老兵。
这些人连自己的国家都反了,他一个中国人,还给日本人卖什么命?
想通了,伪军师长当即做出决定。
“传令,全体放下武器,投降!”
命令传下,伪军们如释重负。
机枪不响了,步枪放下了,士兵们从掩体后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在路边蹲成一排。
有人甚至主动脱掉伪满军服,生怕被当成敌人。
“别开枪!自己人!我们是中国人!”
“投降!我们投降!”
“秋成将军万岁!”
喊声此起彼伏。
冲在前面的赎罪军战士都愣住了,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阵仗。
带队的旅长皱了皱眉,对身后的政工干部说:“去甄别。手上沾过血债的,留在赎罪军。其余的,进行政治工作,编入正规军。”
政工干部点头,带人上前处理。
开战仅仅一个时辰。
赤塔的战斗基本结束。
日军大队被全歼,伪军师成建制投降。赎罪军顺利接管赤塔,控制了火车站、电报局、银行、仓库等所有要害。
山田乙三走在赤塔的街道上,军靴踩着碎石和玻璃,咯吱作响。
两旁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目光从缝隙里探出,又飞快缩回。
他停在一座灰色大楼前。
这里是赤塔的物资仓库,囤积着准备运往乌兰乌德的海量物资。
仓库大门已被炸开,几个战士正在清点。山田乙三走进去,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粮袋和药品。
这批物资,够他的五万人用上很久。
他转身走出仓库,站在台阶上,面对灰蒙蒙的天空。
“命令。”
身后的参谋立刻翻开笔记本。
“一师、二师,向南面满洲里方向展开防御。三师、四师,向西面乌兰乌德方向展开防御。五师留守赤塔,维持秩序。”
“是!”
“给总司令发电报。”
山田乙三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
“赎罪军已攻占赤塔,歼灭日军一个大队,收编伪军一个师,缴获物资无数。我部已向南、西两面展开防御,乌兰乌德日军退路已断。”